<p class="ql-block">驚蟄剛過,春氣還怯生生地含著三分料峭。</p><p class="ql-block">白天的水面被春陽曬得波光瀲滟,碎金一般在眼前輕輕跳蕩。誰知夜來一陣清寒,竟悄悄封住了這片蕩漾——清晨再看,水面已凝起薄薄的一層冰凌,像給整片湖水覆上了半透明的鮫綃。我迎著朝陽,踱步在鹽文化公園的湖邊,被這晨霜繪就的冰凌花朵深深驚艷。俯身看去,好一片冰上花開。讓我驚喜戀戀。</p> <p class="ql-block">晨光一寸寸漫過來,那些夜半凝結(jié)的花紋便醒了,像一頁頁攤開的自然手稿。</p><p class="ql-block">有的,像一片遠古的羽毛,絨絨地舒展開羽軸與纖絲,輕輕覆在透明的冰面上,仿佛風一吹就要飄走;有的,又像蕨類植物的化石,葉脈纖細分明,記錄著一場發(fā)生在夜半的、悄無聲息的綻放——那是時間在冷凝的剎那留下的指紋;還有的,竟似盛開的牡丹,重重瓣瓣都含著冰的清韻,又像含露的玫瑰,在熹微里透出嬌慵的意態(tài)。</p><p class="ql-block">再細看,那一片像是鳳尾竹的竹葉,三片五片交錯著,透著水墨畫的疏朗;旁邊卻又是菊花的卷瓣,一絲絲向里收著,仿佛把整個秋天的寒意都卷了進去。有的地方,薄冰裂開細密的紋路,竟像青花瓷上的冰裂紋,又像宋錦的暗紋——只是這錦,是用寒氣織成的。轉(zhuǎn)過角度,陽光斜斜一照,冰面上忽然顯出松針的影子,一根根齊齊地指向東方;可眨眼間,又成了蘆葦蕩的縮影,細細密密,搖搖曳曳,似乎還帶著風過的痕跡。最奇的是那一小片,竟像極了孔雀翎上的眼斑,一圈圈暈開,中心凝著一點晶亮——大約是把誰的夢也凍進去了罷。</p> <p class="ql-block">若是在湖的拐角處,薄冰覆著淺淺的流水,那冰下的紋路便活泛起來:有的像游魚的鱗片,層層疊疊閃著銀光;有的像水波的化石,把漣漪凝在了瞬間;還有的蜿蜒而去,竟是一條冰封的小徑,不知要通向哪個春天。</p> <p class="ql-block">而我更愛那一片——那原是蓮的扎根之地。</p><p class="ql-block">塘里盡是蓮的枯葉,平平地鋪在水面上。葉子有的枯透了,焦黃褐色的,貼著冰面,邊緣卷卷的,有的中間還破了洞??萑~堆里,能看見一些還沒完全枯透的舊葉子——不是焦黃,是黯黯的暗綠色,像是還沒甘心就這樣敗落。那顏色很沉,夾在焦黃的枯葉中間,透著一點不肯熄滅的意思。</p><p class="ql-block">冰凌花就長在這些枯葉上。</p><p class="ql-block">枯葉的邊緣,鑲了一圈細細的白霜,像是給葉子描了道銀邊。葉子破了洞的地方,冰花從洞里鉆出來,開成一朵小白花。順著葉脈的方向,霜花一條一條地長,把整片枯葉的骨架都勾了出來——原本看不出形狀的枯葉,被冰花一描,葉子的輪廓、筋脈全清楚了。有的枯葉上,霜花密密地鋪了一層,整片葉子都成了銀白色的,只有邊緣還透出一點焦褐。</p><p class="ql-block">焦褐的枯葉、黯綠的舊葉、瑩白的冰花,三層顏色疊在一起——枯葉是去歲的,舊綠是沒走成的,冰花是今早剛畫上去的。</p><p class="ql-block">遠遠看過去,枯葉鋪在水面上,冰花描在枯葉上,分不清是冬天還沒走,還是春天已經(jīng)來了。</p> <p class="ql-block">這原是水汽在凝結(jié)時,被溫度、濕度和微風細細雕琢成的霜花與冰晶。有的像星圖,不知記載著哪一夜的天象;有的像銀繡的針腳,密密地縫著什么;有的又像古老的文字——楔形的、圓轉(zhuǎn)的,仿佛只要讀懂它們,就能明白冬天臨走時,悄悄在春窗上留了什么話。</p><p class="ql-block">這樣稍縱即逝的美,偏要在將暖未暖的時節(jié)里綻放一回——像是冬天臨走時,悄悄留下的一個吻,又像是春天初到時,怯生生遞上的一張名帖。</p><p class="ql-block">太陽再升高些,它們便要化了。那些遠古的羽毛、盛開的牡丹、孔雀的翎眼,那些青花瓷紋、宋錦暗色、游魚鱗片,都將化作春水里的幾圈漣漪,再也尋不著。而那最后一滴晶瑩,會滴在枯荷旁那片新綠的浮萍上——仿佛是冬天托付給春天的淚,又像是春天醒來時,眼角還掛著的那一點涼的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