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車廂輕輕地晃著，像一只巨大的搖籃。那嬰孩的哭聲便在這搖晃里起起伏伏，時高時低。年輕的媽媽抱著他，身子也隨著車廂晃，嘴里輕輕地哼著，那聲音是疲憊的，又是柔軟的。孩子還是哭，小臉漲得通紅，兩只小手攥得緊緊的，仿佛攥著什么了不得的委屈。過一會兒，孩子的爸爸從別的車廂過來了，是個憨厚的年輕人，額上還有細(xì)細(xì)的汗。他接過孩子，笨拙地拍著，嘴里“哦哦”地哄著，那嬰孩竟?jié)u漸地安靜了。媽媽便倚在座位上，微微地闔了眼。這小小的家庭，在這搖晃的歸途上，便是一個完整的世界了。</p><p class="ql-block">我看著他們，心里忽然一動——今天是我的生日呢?？蛇@日子，又是父親的忌日。三月的風(fēng)從車窗縫里鉆進(jìn)來，還帶著些寒意，吹在臉上，竟像許多年前故鄉(xiāng)的風(fēng)了。</p><p class="ql-block">小時候，我是常騎在父親脖子上的。那時他年輕，肩膀?qū)拰挼?，走起路來穩(wěn)穩(wěn)的。我高高地坐著，兩只手抱著他的額頭，覺得自己便是世上最高的人了。我們?nèi)ゴT，走過田埂，走過小橋，走過開滿油菜花的山坡。父親的手扶著我的腿，暖暖的。有時他走得快了些，我便在他頭頂上“咯咯”地笑，那笑聲大概散在風(fēng)里，一直飄到天邊去了。</p><p class="ql-block">還記得父親澆肥回來的樣子。他挑著一對糞桶，扁擔(dān)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響。我那時不懂事，竟覺得那糞桶是好玩的東西——圓圓的，黑黑的，還冒著熱氣。父親歇下?lián)?，我便爬上去，騎在桶沿上，兩條腿晃來晃去。父親也不惱，只是笑，露出一口白牙，說：“這孩子，也不嫌臭。”我哪里懂得香臭呢？只覺得有父親在的地方，什么都是好的。</p><p class="ql-block">最難忘的，是那五分錢硬幣的事。那天跟父親去“后莊戶”種菜，他在前面刨坑、下種，我在山坡上玩。忽然看見土里有亮晶晶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枚五分錢的硬幣！我高興得大喊，舉著硬幣給父親看。父親直起腰，用袖子擦擦汗，笑著說：“好啊，留著買糖吃?！蹦清X我一直攥在手心里，攥得熱熱的。后來有沒有買糖，竟記不清了，只記得山坡上的風(fēng)，和父親彎著腰種菜的背影。</p><p class="ql-block">父親送我去草塔中學(xué)讀書那年，我十五六歲。他扛著鋪蓋卷走在前頭，我跟在后頭。他的布鞋破了，露出半個鞋底，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像在打著什么拍子。我看著他破爛的鞋子，看著他一跛一跛的身影，心里忽然酸酸的。到了學(xué)校，他幫我鋪好床，囑咐了幾句，便要走了。我送他到校門口，他回過頭來，擺擺手，說：“回去吧，好好念書?！比缓筠D(zhuǎn)過身，慢慢地走遠(yuǎn)了。那個穿著破鞋的背影，晃晃悠悠的，漸漸消失在路的盡頭。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見了，還呆呆地望著那條空蕩蕩的路。</p><p class="ql-block">父親愛喝點(diǎn)小酒。每天晚上，干了一天的活，他總要喝兩盅。菜常常是簡單的，有時只是一碟咸菜，幾?；ㄉ住：鹊胶髞?，家人都吃完了，碗筷都收了，桌上只剩些殘羹冷炙，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他還坐在那里，慢慢地呷著酒，瞇著眼，仿佛在品著什么極好的滋味。燈光照著他的臉，那臉是黝黑的，滿是皺紋的，卻是安詳?shù)?。我有時陪著他，他也不多說話，只是偶爾看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了。</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火車“哐當(dāng)哐當(dāng)”地響著，把我的思緒拉了回來。對面的嬰孩已經(jīng)睡著了，小嘴還微微地噘著，偶爾咂兩下，大概在夢里吃著奶呢。年輕的媽媽輕輕地拍著他，爸爸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娘兒倆，臉上是滿足的笑。這尋常的、溫暖的景致，忽然讓我眼眶熱熱的。</p><p class="ql-block">我的父親，如今在哪里呢？是化作了一縷煙，一抔土，還是山間的風(fēng)，田里的露？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年的今天，三月的風(fēng)一吹，我便想起他。想起他寬寬的肩膀，想起他破了的布鞋，想起他喝酒時的樣子，想起他握著我的手說的那些話。</p><p class="ql-block">窗外，天還是陰沉沉的，麥田、村莊、遠(yuǎn)山，都在飛快地向后退去。我靠在座位上，任火車載著我，在這茫茫的塵世里，一直向前，向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