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三月喜雨</p><p class="ql-block">好雨知時節(jié)，悄然潤物華。這場三月里的雨，不疾不徐，像是冬天寫給春天的最后一封情書，溫柔繾綣，落地無聲。</p><p class="ql-block"> — 題記</p><p class="ql-block">淅淅瀝瀝的聲音是從晚上八點多開始的。</p><p class="ql-block">起初我以為是夢，因為天氣預報說是晴天，白天沒有一點下雨的跡象。況且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蠶食桑葉，像母親哼著的催眠曲。剛剛開工，不太習慣，所以早早躺在床上，聽到這極輕、極密的雨打窗的聲音，翻了個身，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漂浮，忽然想起窗子還開著一條縫——糟了，書桌上那本翻開的詩集要遭殃?？山K究還是沒有起身，不是因為懶，而是因為這雨聲太溫柔了，溫柔得讓人不忍心去打斷。</p><p class="ql-block">清晨推門，世界像被誰輕輕洗過一遍。</p><p class="ql-block">院里的水泥路深一塊淺一塊，雨水把瀝青喂得飽飽的，深得發(fā)亮。窗外那些海棠樹，枝條上頂著一串串水珠，晶瑩瑩的，風一吹，便簌簌地往下掉。最驚喜的是樓上嫂子去年栽種的那幾株茴香，剛冒出頭，一夜之間躥高了一截，葉片上掛著水珠，青翠欲滴的樣子，讓人想起老杜的詩句——“夜雨剪春韭”——千年前的那場雨，大約也是這個時辰落下的吧。</p><p class="ql-block">撐傘出門，又收了傘。</p><p class="ql-block">三月的雨實在不適合打傘。它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樣蠻橫，不像秋雨那樣凄冷，更不像冬雨那樣刺骨。它就是細細的、柔柔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像嬰兒的手指輕輕劃過。收了傘，任它落在頭發(fā)上、肩膀上，不一會兒，外套上就密密地鋪了一層細小的水珠，像是綴滿了碎鉆。</p><p class="ql-block">十字路口的拐角處，一位老人在賣薺菜，薺菜有純綠色的、有綠中透著紫色的，嫩芽上還帶著雨水?！跋掠晏?，薺菜長得最快，”老人笑著說，“一晚上就竄出這么多?！彼龥]打傘，只戴了頂帽子，雨水順著帽檐滴下來，滴在面前的竹籃里，滴滴答答的，像是給這清晨配上了節(jié)奏。</p><p class="ql-block">此刻，眼前浮現(xiàn)出田野里，農(nóng)人開始忙碌了的景象。</p><p class="ql-block">“谷雨前后，栽瓜種豆?！边@場雨來得正是時候。似乎看到犁鏵翻開濕潤的泥土，新鮮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沉睡了一冬的土地被喚醒的味道?；ㄉ⒋蠖?、玉米，一粒粒種子落入泥土，像是寫進大地的詩句。有老農(nóng)蹲在地頭，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雨，看著地，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久旱逢甘霖的葉子。</p><p class="ql-block">今天的我們或許不必再那樣為雨水憂心如焚，但看著這場雨，心里涌起的感激，和古人是一樣的。</p><p class="ql-block">午后雨歇。</p><p class="ql-block">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一縷一縷的，像是誰在天上彈著豎琴。屋檐還在滴水，一滴，兩滴，三滴，落在下面的青石板上，濺起小小的水花?？諝饫餄M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著遠處飄來的花香——是桃花？是杏花？說不清，只覺得好聞。</p><p class="ql-block">孩子們從家里跑出來，踩水坑，追蝴蝶，笑聲清脆得像枝頭的水珠。燕子也飛回來了，在低空盤旋著，翅膀掠過積水的地方，激起一圈圈漣漪。</p><p class="ql-block">黃昏時分，雨又下了起來。</p><p class="ql-block">這一次更小了，細得像霧，在路燈的光暈里飄飄忽忽的，如夢如幻。我站在窗前，看著這三月里的小雨，心里忽然涌起那首老歌：“三月里的小雨，淅瀝瀝瀝瀝瀝，淅瀝瀝瀝下個不?！备枋抢细瑁晔切掠?，可那份心情，卻像是穿越了時光，和年少時聽這首歌的自己重疊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夜深了，雨還沒有停的意思。</p><p class="ql-block">躺在枕上，聽那細細的雨聲，時而像遠處的高山流水，時而像近處的竊竊私語。這樣的夜晚，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覺得身外的雨聲和心里的寧靜，漸漸地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雨，哪一個是自己。</p><p class="ql-block">就這么聽著，聽著，不知不覺，滑入了夢鄉(xiāng)。夢里，田野里的種子正在發(fā)芽，一畦一畦的綠，正從泥土里探出頭來。</p><p class="ql-block">寫這篇散文的時候，窗外正下著雨。停筆聽雨，忽然想起兒時下雨的日子——那時住在老房子里，雨天屋頂會漏雨，母親總是拿盆盆罐罐接著，叮叮咚咚的，像是開一場音樂會。如今住在樓房里，再不用擔心漏雨，可那份對雨水的親近，卻隨著年歲漸長，愈加深厚。</p><p class="ql-block">古人說“春雨貴如油”，于我而言，春雨貴的不只是它的及時，更是它帶來的那份安寧——讓浮躁的心沉靜下來，讓匆忙的腳步慢下來，讓人有機會在淅淅瀝瀝的聲音里，聽見自己的呼吸。</p><p class="ql-block">寫完最后一個字，雨剛好停了。推窗望去，夜色如水，滿世界的清涼。明天，該是一個明媚的春日吧。</p><p class="ql-block"> —后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