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陳裕和的雜貨鋪開了整十年，鋪子越撐越小，賬上的銀錢越攥越緊，人也越活越愁。</p><p class="ql-block"> 他一門心思想發(fā)財，進(jìn)貨專挑便宜次品，給伙計壓最低的工錢，連街坊賒半袋米都要掰著算利息。旁人背后說他“鉆錢眼”，漸漸的，伙計走了，老客少了，鋪子門可羅雀。陳裕和夜夜對著賬本嘆氣，只道時運(yùn)不濟(jì)，從沒想過病根在哪。</p><p class="ql-block"> 這日巷口的老儒周先生路過，見他蹲在門檻上唉聲嘆氣，便指了指他鋪門落灰的“招財”牌匾：“你供財神，卻不懂財神的道理。世人供奉的文財神，正是春秋時三聚三散的范蠡?！?lt;/p><p class="ql-block"> 陳裕和愣神。周先生緩緩道：“《大學(xué)》說，德者本也，財者末也。財富是樹的花果，德行才是根。范蠡一生，把這道理活成了傳奇?！?lt;/p><p class="ql-block"> 周先生講起那段舊事：吳越爭霸，范蠡輔佐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二十余年，終助越國滅吳、收復(fù)失地。勾踐論功行賞，封他為上將軍，愿與他共治越國。可范蠡看透勾踐可共患難，不可同富貴，功成之日，他婉拒高官厚祿，將越王賞賜的金銀盡數(shù)分給士卒與貧苦百姓，只帶少量珠玉，乘舟遠(yuǎn)去，再不回頭。這是一聚一散，散的是功名浮財，守的是全身之智。</p><p class="ql-block"> 他浮海到齊國，化名鴟夷子皮，在海邊開荒耕種、兼營漁鹽。不過數(shù)年，便積下數(shù)十萬家財。齊人仰慕他的賢能，拜他為相。范蠡卻長嘆：“居家致千金，居官至卿相，已是布衣極致，久居尊名，必有災(zāi)禍?！彼?dāng)即歸還相印，再次將全部家產(chǎn)散給鄉(xiāng)鄰與貧友，只身悄然離去。這是二聚二散，散的是富貴權(quán)位，守的是謙退之德。</p><p class="ql-block"> 后來他定居陶地，此地為天下交通要道，貨物集散便利。范蠡看準(zhǔn)時機(jī)，薄利多銷、候時轉(zhuǎn)物，十九年間三次積累千金，每一次致富，便將家財全部分給貧困的親友、鄉(xiāng)黨與流離百姓，三聚三散，從不吝惜。司馬遷贊他“富好行其德”，世人尊他為商圣、文財神，敬的不是他會賺錢，而是他懂散財。</p><p class="ql-block"> “財散則民聚，財聚則民散?！敝芟壬牧伺乃募纾胺扼蛔笫稚⒇斝猩?，右手財源自來，千金散去還復(fù)來。你把錢攥死在手里，人心就散了；你把錢散給需要的人，人心就聚在你身邊?！?lt;/p><p class="ql-block"> 陳裕和聽得心頭一震，半信半疑，卻還是咬著牙改了。</p><p class="ql-block"> 頭一遭，他把次品貨全燒了，進(jìn)了實打?qū)嵉暮眉Z好布，給伙計漲了工錢，還管三餐飽飯?；镉媯兏苫钣辛藙蓬^，街坊見他實在，又慢慢踏回鋪子。年底一算，竟比往年多賺了不少。</p><p class="ql-block"> 恰逢鄰郡水災(zāi)，餓殍遍野。陳裕和想起范蠡三聚三散的決絕，咬咬牙，把全年盈余盡數(shù)買了糧食衣物，派伙計親自送去災(zāi)區(qū)。家人急得跳腳：“辛苦一年，全散光了！”</p><p class="ql-block"> 他只道：“千金散去，總會回來?！?lt;/p><p class="ql-block"> 果不其然，災(zāi)后的客商感念他的善舉，主動給他供最穩(wěn)的貨源；碼頭的腳夫、周邊的百姓，都認(rèn)準(zhǔn)了他的裕和鋪。不過半年，散出去的錢，連本帶利賺了回來。</p><p class="ql-block"> 如此往復(fù)，十年里，陳裕和三散家財：修橋鋪路、接濟(jì)鰥寡、助學(xué)興教。他的小雜貨鋪，成了潯陽數(shù)一數(shù)二的商行，卻從無人說他是“土豪”，只敬他是“陳善人”。</p><p class="ql-block"> 有人問他長久富貴的秘訣，他指著鋪中掛的字——“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p><p class="ql-block"> “仁者以財發(fā)身，不仁者以身發(fā)財。”陳裕和笑著說，“我不過是守著老祖宗的道理，先修德，再理財。錢散出去，德行立住了，人心聚起來，財自然追著人走，不是人追著財跑。”</p><p class="ql-block"> 晚年的陳裕和，無焦慮無憂愁，終日坦蕩蕩。他的商行沒有像尋常小鋪那般三兩年便敗落，反倒代代相傳，憑的不是算計，不是鉆營，是刻在骨子里的德行。</p><p class="ql-block"> 原來世間最長久的理財之道，從不是聚斂，而是舍得；最牢靠的致富之法，從不是投機(jī)，而是修德。德為根，財為果，根扎得深，方能歲歲常青，富貴綿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