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橘黃色的燈光在記憶里暈染開來，映照出那條黝黑幽長的走廊，仿佛沒有盡頭；門邊堆疊著五顏六色的垃圾——褪色的紅白衛(wèi)生紙、干癟的香蕉皮、零落的瓜子殼、煙頭蜷曲如倦鳥，還有沾著血漬的紗布繃帶，在昏光下泛著陳舊而刺鼻的氣息。大竹掃帚劃過地面，塵土騰起，嗆得人睜不開眼，水漬斑駁如淚痕。這場景，一遍遍闖入夢中，熟悉得令人心顫。我輕聲自問：這是哪？——是八十年代外科護辦室的夜，是我青春最深的底片。</p><p class="ql-block"> 半截木連椅硌著脊背，我蜷身而臥，蒙頭遮臉，蚊蟲在腿上叮咬，下肢被粗布遮掩，臉上卻難逃叮痕；桌腳間老鼠竄躍如風(fēng)，綠眼幽幽，吱吱作響，仿佛這方寸之地，本就是它們的疆域。我欲起身，卻如陷泥沼，四肢沉重，神志清醒卻動彈不得——有人低語：“你犯了‘牙吧古’?！蔽倚念^一凜，恍然：這不是幻境，是夜班將盡時，身體與意志的短暫失守。</p><p class="ql-block"> “大夫！俺爹傷口又疼了！”“醫(yī)生，俺哥的尿管堵了！”“快看看，這吸引器拉桿咋推不動？”——聲音如潮水涌來，一撥未歇，一撥又至。我揉揉酸澀的眼，抬眼望去：東西走廊靜靜延展，南1至7號、北8至15號病房次第排開；外科、婦產(chǎn)、胸外、骨科、眼科、五官、手術(shù)室、供應(yīng)室……十余科室擠在一棟平房里，像一包濃縮的咖啡——原料紛繁，滋味濃烈，卻共裝于同一紙袋。八十年代的外科，簡陋而豐盈，擁擠而熱忱。</p><p class="ql-block"> 零點接班，四夜連值，寒暑不避。我提著聽診器、血壓計、老式手表與手電筒，在病房間奔走如梭：打針輸液、備皮導(dǎo)尿、下胃管、洗腸、疏通各種管道、觀察呼吸脈搏、應(yīng)對突發(fā)危情……沒有心電監(jiān)護儀的滴答，我的眼睛就是警報器；沒有呼叫系統(tǒng)，家屬一聲“大夫！”便是最急的鈴聲；負壓吸引器拉桿沉重，氧氣筒滾燙，推著它奔向病床的每一步，都踏在責(zé)任與時間的刀鋒上。</p><p class="ql-block"> “大夫，您可能太累了，歇會兒再扎吧！”懷抱嬰兒的年輕母親哽咽著，汗水與淚水一同滴落在孩子花棉襖上；陪床家屬默默打起手電，光束穩(wěn)穩(wěn)落在我手背：“別有壓力，莫著急?！彼麄儾还治胰未┐涛垂炊f來溫言與體諒——那時的家屬，眼里有光，心里有暖，把護士當(dāng)親人，把信任當(dāng)薪火。</p><p class="ql-block"> 深夜的走廊忽而有了溫度：素昧平生的家屬悄悄送來蘋果、橘子、搪瓷缸里盛著滾燙的開水；“先生（百姓喚郎中之舊稱），您辛苦啦！”他們陪我聊家常、訴病苦、講難處，把最深的恐懼與最真的托付，毫無保留地交到我手中——那時的醫(yī)患之間，沒有隔閡的墻，只有一盞燈，照見彼此的真誠與悲憫。</p><p class="ql-block"> 又一個深夜，我剛將搶救藥、抗生素整齊擺上治療桌，轉(zhuǎn)身取物的剎那，余光一掃，心驟然一沉：藥盒空了！冷汗瞬間浸透后背，我急得跺腳，心跳如鼓，喉頭發(fā)緊，竟喊不出聲。電光石火間，想起那個剛離開不久的慣偷身影——我拔腿追出，一把攥住他衣袖，聲音發(fā)顫卻字字清晰：“大哥，求您別拿！那是救命的藥??！百姓攥著血汗錢來治病，家里也有爹娘孩子……您摸摸良心，這藥，真動不得！”他默然不語，緩緩解開衣襟，將藥一盒盒取出，遞還給我。我攥緊藥盒奔回病房，一滴一滴，把生的希望輸進患者血脈——那一刻，我懂了：白衣之下，亦有滾燙的人心。</p><p class="ql-block"> 東方微明，魚肚泛白，夜班最熬人的時刻來臨。測體溫、量脈搏、寫交班、收標本、掃走廊……所有事必須在一小時內(nèi)完成——這是對一名夜班護士最樸素也最嚴苛的考核。我走進1號病房，為一位老者抽血，幾番嘗試未果，正焦灼無措時，一位英俊青年接過注射器，穩(wěn)準輕巧，一針見血。了解得知是患者的孫子，叫郭奎海，鎮(zhèn)衛(wèi)生院工作。多年后，他成了我的領(lǐng)導(dǎo)——德藝雙馨，溫厚如春，是護士長的標桿，更是我心中不滅的燈。</p><p class="ql-block"> 時光如河，奔流不返；值班夜已成昨日，而心火未熄。我以熱心換信任，以微笑驅(qū)陰霾，以腳步丈量責(zé)任，以堅守詮釋初心。多年后街頭偶遇，仍有患者脫口喚我姓名，眼含笑意，聲帶溫度——那一刻，我熱淚盈眶：原來被記住的，從來不是名字，而是那無數(shù)個深夜里，未曾熄滅的微光。</p><p class="ql-block"> 我把青春押給外科，把不眠之夜獻給護辦室，無怨，無悔，心甘，情愿。我為這身白衣自豪，為“護士”二字驕傲——我愿做暗夜里的守?zé)羧耍鑫ｋy時的托舉者，做患者生命長夜里，那一盞不滅的燈。</p><p class="ql-block"> 吃水不忘掘井人。不能忘曹玉良、王玉謙、趙如森、牟桂君、劉同江——外科的奠基者；不能忘田金水、賈玉敏護士長——護理事業(yè)的引路人。是他們以肩為梯、以身為燭，在簡陋中開疆，在貧瘠里播種，才讓今日的外科枝繁葉茂、蔚然成林。</p><p class="ql-block"> 老外科病房早已隱入地平線，被一座座現(xiàn)代樓宇溫柔覆蓋；可那橘黃燈光、竹掃帚聲、老鼠竄躍的窸窣、家屬遞來的搪瓷缸、還有藥盒失而復(fù)得時指尖的微顫……都未曾消散，它們沉淀為記憶的琥珀，溫潤而恒久。</p> <p class="ql-block"> 值班夜雖然辛苦，但卻充滿了溫暖與感動。每一個病人的康復(fù)，每一聲真誠的感謝，都讓我們覺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在這個喧囂浮躁的時代，我們常常懷念八十年代的那份純真與質(zhì)樸，懷念那種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關(guān)愛。那些值班夜，就像一顆顆璀璨的珍珠，串聯(lián)起了我青春的回憶，也成為了我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p><p class="ql-block"> 如今，時光已經(jīng)悄然流逝，八十年代的值班夜已成為了我心中永恒的記憶。但那份對工作的熱愛、對患者的關(guān)懷，卻始終銘刻在我的心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