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窗外有什么風(fēng)景？是高低錯落、色彩斑斕的鐵皮屋頂，是遠(yuǎn)處屢經(jīng)臺風(fēng)吹襲仍倔強矗立的椰子林，而最令人難忘的，莫過于那輪懸于異國夜空的圓月。皎潔的月光漫過靜謐的小城，遠(yuǎn)處偶爾飄來幾聲犬吠，閉眼聆聽時，竟恍若走回了童年鄉(xiāng)村的月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兩個月前，我在愛妮島的沙灘上，迎著波濤盡頭升起的明月放聲呼喊：月亮再升幾回，我便回國了？自那以后，日子又落回漫長而機械的節(jié)奏，歸鄉(xiāng)的倒計時仿佛徹底停擺。偶爾有外省的同事發(fā)來問候，彼此隔著屏幕加油鼓勁。最是難熬的莫過于春節(jié)，國內(nèi)的親友同事皆入假期，朋友圈里滿是歡聚的煙火氣，我們卻照常上班，唯有除夕與初一能稍作歇息。為增添幾分儀式感，我們一同將住處徹底打掃，我提筆寫了許多福字與春聯(lián)，貼滿了所有能貼的角落。除夕清晨，我把兩個愛睡懶覺的年輕人喊起，一同去菜市場采購年貨，只為晚上能圍坐吃上一頓熱乎的餃子與火鍋。守歲時，我們窩在床上玩斗地主，一盒攢了半年多的一分硬幣，玩了半年多還是滿滿一盒。夜特別安靜，跨完年，發(fā)完祝福短信，便昏昏沉沉睡去，這是我頭一回，大年初一不是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中醒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次日上午，林姐發(fā)來消息，喊我過去陪她聊天，順便吃一碗家常面條。我揣著幾張手寫的福字和對聯(lián)動身，林姐年近六十，同為福建人，在異國他鄉(xiāng)，這份同鄉(xiāng)緣格外珍貴。她在隔壁的 Holy Rosary 華校任中文主任，來菲律賓已有二十余年。自十月底在碧瑤出差時相識以來，每逢周末無處可去，我總愛去林姐處消磨時光。這所教會學(xué)校與我校直線距離不遠(yuǎn)，步行十來分鐘便能抵達，因為要穿過鄉(xiāng)村與鐵路，獨自前往總覺得不便，我通常寧愿花 20-30 比索坐三輪車過去。相較我學(xué)校的鮮有綠意，Holy Rosary雖地處偏僻，卻有大片茵茵草地、繁茂的三角梅灌木叢，邊角還種著挺拔的棕櫚樹，正是我心中理想的鄉(xiāng)村學(xué)校模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林姐常年以校為家，身上藏著中國女性獨有的勤勞與堅韌。她在宿舍門口種滿三角梅、沙漠玫瑰等耐旱花卉，還開墾出一片小菜地，學(xué)校草地邊的茄子、黃瓜、南瓜、秋葵、白菜，還有些叫不上名的東南亞香料，皆是她的心血。最難得的是，這里有整個盧塞那都尋不到的韭菜。每次去，林姐總會熱情地把新鮮韭菜都割給我，說韭菜割了還會再長，讓我想吃便來。記得第一次帶韭菜回去，保安見了滿臉驚訝，問我是不是愛吃草，我費了許久才解釋清韭菜的吃法 —— 于偏愛甜品與炸雞的菲律賓人而言，這綠油油的 “草” 能入菜，實在不可思議。帶回的韭菜，或炒蛋，或包牛肉餃，或做韭菜盒子，每次做好，我也送些給林姐嘗嘗，一來二去，她成我在異鄉(xiāng)的忘年好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每次去找林姐，她要么在菜地忙活，要么坐在芒果樹下批改學(xué)生作業(yè)，身旁伴著兩只老狗。這兩只狗是教堂修女留給她的，如今修女已逝，狗子們也蒼老遲暮，平日關(guān)在籠子里，偶爾周末才會放出來。在 Holy Rosary 的周末，我大多待在林姐的宿舍，在暖色的臺燈下吃著她做的漳州手搟面、小火鍋，或是喝一杯淡淡的咖啡，聽她絮絮講述二十余年在菲律賓的點滴際遇。有時她會帶我去學(xué)校的小教堂，里面收拾得一塵不染，她說閑來無事，便會獨自在這兒靜坐。學(xué)校的保安也熟識了我，見我來，便熱情示意林姐在等我。Holy Rosary 還有兩位大學(xué)生志愿者老師，一個來自吉林延邊，一個來自陜西西安，兩個大男生一動一靜。林姐雖偶爾抱怨他們課堂難管，卻更多感嘆他們的不易，我感受到她像個母親般地包容與關(guān)愛這兩個異鄉(xiāng)的大男孩。在 Holy的這些周末，想來多年后回望，皆是歲月靜好的溫柔往事。</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日子大多波瀾不驚，卻也藏著格外珍貴的美好。春節(jié)前夕，多兒和多爸憑著旅游簽，順利開啟了一趟東南亞之旅。在我的建議下，他們先去長灘島領(lǐng)略了海島風(fēng)光，五天后，我去馬尼拉接他們來到盧塞那。相見的那一刻，一家三口積攢許久的思念，化作一個緊緊的擁抱，久久不愿松開?！盀槟阄矣昧税肽甑姆e蓄，飄洋過海地來看你”，這首歌，仿佛正是為我們而唱。多兒興沖沖地和我講著父子倆在長灘島的經(jīng)歷，這個東南亞小國雖在網(wǎng)上有不少負(fù)面?zhèn)餮?，于他們而言，卻是一段滿是溫暖的旅程，遇見的人、經(jīng)歷的事，都裹著善意與友好。多兒學(xué)了多年的 “啞巴英語”，竟在旅途中暢快輸出了幾日，還結(jié)識了幾位異國朋友。除卻飲食稍難適應(yīng)，當(dāng)?shù)氐木频昱c其他旅游消費都十分親民。七十二歲的學(xué)校董事長得知他們到來，第一時間便熱情邀請大家共進晚餐。他們父子倆的行李箱里，沒裝多少自己的衣物，反倒塞滿了給同事們帶的花生、紅棗、茶葉等特產(chǎn)，我一一分與眾人，愿這份情誼，能留在異國共事的時光里。</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父子倆在盧塞那的幾日，恰逢學(xué)校 105 周年校慶，我們一同沉浸式參與其中。菲律賓的校慶與國內(nèi)不同，并非逢整數(shù)才大慶，而是每年都如期舉行，且校慶活動長達一周。早在兩個多月前，全校師生便在課余投入到緊張的排練中，諸多活動都盡顯學(xué)生的參與感，家庭日、學(xué)生服裝走秀、師生歌舞演唱會，精彩紛呈。那幾天，校園里回蕩的皆是中文歌，不少師生的演唱與舞蹈格外專業(yè)。這場校慶，更像是一場全員參與的師生才藝秀，除了部分來觀看的家長，人人皆是主角。其中有一個大型舞蹈，由全體中英文老師共同表演，表演中還設(shè)計了與觀眾互動的環(huán)節(jié)，舞至酣處，表演者紛紛走入觀眾席，與學(xué)生面對面互動，臺下的學(xué)生們尖叫著跟著熱舞，氣氛熱烈。印象最深的是壓軸環(huán)節(jié)，董事長與全體十年級學(xué)生同臺獻唱中文歌曲《手拉手》。他身著深藍色襯衫搭配淺褐色休閑褲，打扮時尚年輕，兩旁的中學(xué)生整齊地打著拍子，歌聲極具穿透力，臺下的學(xué)生們用掌聲與歡呼聲賣力打 call，場面宛若大型現(xiàn)場演唱會。在老董事長身上，看不到歲月的滄桑，唯有蓬勃的生命力，以及老華僑血脈中流淌的中國情。</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校慶的重頭戲，是學(xué)校器樂隊的游行表演。游行隊伍十分龐大，參演學(xué)生從三年級到十年級不等。演出當(dāng)天，學(xué)生們化著精美的妝容，領(lǐng)舞的女生身著閃亮的藍白套裝裙，腳踩白色短靴，滿是少女的鮮活活力。那些樂器沉甸甸的，可訓(xùn)練有素的學(xué)生們背著樂器邊走邊演奏，游刃有余。彼時天空飄著蒙蒙細(xì)雨，游行隊伍卻秩序井然，沿街的商戶與居民都爭相出門觀看，好不熱鬧。這場校慶，再次讓我們真切感受到了不同國家文化的多元與鮮活。</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除了參與校園活動，每天下班后，多兒和多爸都會陪我 citywalk。我?guī)麄児洚?dāng)?shù)刈畲蟮?SM 商城，他們陪著我丈量這座小城的每一個角落，品嘗街頭的特色小吃。在市政府旁一條老舊的鐵路邊，我們打卡拍了許多氛圍感滿滿的照片，還偶遇了一只胖乎乎的白兔，不知是野生的，還是走失的家兔。平日里總被叮囑晚上莫要單獨外出，有了哼哈二將作伴，我也敢大膽去逛夜市，看看當(dāng)?shù)氐木瓢?。有一天，我們特意雇了一輛三輪車，去盧塞那碼頭旁的沙灘看風(fēng)景，可惜天公不作美，陰雨天里，既沒看到日出，也未邂逅晚霞。相較于知名的海島景區(qū)，這里的海灘實在平平無奇，因地質(zhì)緣故，沙灘呈灰黑色，零星散落著不起眼的貝殼，椰林里還留著不少用過的燒烤工具，仿佛藏著一段曾經(jīng)的繁華。沙灘上有許多瘦骨嶙峋的流浪狗，這個國家雖隨處可見流浪的貓狗，卻從無人去捕殺它們。有些流浪漢甚至?xí)⑵蛴憗淼氖澄锓峙c它們，或許同為漂泊之身，便多了一份惺惺相惜的悲憫。原來這世間，縱使?jié)M目瘡痍，總有人在默默縫縫補補。</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十四天的假期轉(zhuǎn)瞬即逝，送多兒和多爸踏上返程的航班后，我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日子。三月將至，太陽直射點慢慢移向赤道以北，天空與云朵變得愈發(fā)立體，白日的氣溫也漸漸升高。我有時獨自走在他們倆陪我走過的地方，腦海中回憶著那段美好溫馨的相聚，開始憧憬回家的路。</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幾日，我又去公園夜跑。夜幕中，一群群跑步的人擦肩而過，熟悉又陌生。我雖叫不出他們的名字，可這些陌生人，卻陪我走過了人生中最孤單的旅程，早已在我心中成了老朋友。昨日是元宵，望旦良辰，也是菲律賓難得一見血月的夜晚，F(xiàn)ACEBOOK 上早已被這輪奇月刷屏。而今日，正月十六的夜晚，一輪碩大的金黃圓月，又從公園那株從未凋謝過的雞蛋花枝丫間緩緩升起，清輝漫天，美輪美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