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的秋風(fēng)，卷著安仁縣（今余江區(qū)）下坪村的稻香，吹進督學(xué)王式谷的行轅。案頭那疊拔貢試卷里，一份楷書工穩(wěn)、策論醇厚的卷子，讓見多識廣的王式谷眼前一亮。</p><p class="ql-block"> “吳璘都，字九儀，十都下坪人。”他捻著胡須，將這名字念了三遍，隨即吩咐左右，“速傳此人來見。”</p><p class="ql-block"> 彼時的吳璘都，正挑著一擔(dān)柴禾走在田埂上。竹擔(dān)壓著肩頭，他卻兀自低吟著《論語》中的章句，腳下的田埂雖窄，步子卻走得穩(wěn)當(dāng)。聽見督學(xué)傳召，他將柴禾寄在鄰家，拍了拍布袍上的草屑，跟著差役去了。</p><p class="ql-block"> 這一年，吳璘都不過弱冠年紀，眉眼清瘦，卻帶著一股掩不住的書卷氣。唯有那雙手，指節(jié)粗大，掌心滿是老繭——那是耕犁與鋤具刻下的印記，也是他寒窗苦學(xué)的見證。</p> <p class="ql-block"> 他生來便是苦命人。少年喪父的噩耗，像一場猝不及防的暴雨，澆滅了吳家的暖意。母親夏氏，正值青春年華，卻毅然斷了再嫁的念頭，抱著年幼的璘都，立誓要將他撫育成人。從那時起，“躬耕養(yǎng)母”四個字，便成了吳璘都刻在心頭的誓言。</p><p class="ql-block"> 到了求學(xué)的年紀，他卻舍不得丟下家中幾畝薄田。每天都扛著鋤頭去學(xué)堂，先生講學(xué)時，他身子微微前傾，生怕漏了一個字。先生布置的課業(yè)，同學(xué)們都伏案疾書，他卻扛起鋤頭下地，常常趁著歇晌的工夫，坐在田埂上，從田間撥起一根茅草，在掌心里描畫，不過片刻功夫，一篇文辭雅正的文章便寫成了。</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下坪村，讀書人少，紙筆更是金貴。吳璘都每日收工后，便捧著一個粗瓷盂，盛上清水，坐在宅后那方磨盤大的青石旁。拿起一根竹箸，蘸了清水，在石面上一筆一劃地練字。顏體的渾厚，歐體的險峻，他都一一揣摩。冬日里，水凍成冰，他便哈氣融開；夏日里，汗水浸滿衣衫，他依舊端坐，毫不動搖。</p><p class="ql-block">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那方青石，被他的竹箸磨得光滑如鏡，石面上的水痕干了又濕，濕了又干。而吳璘都的楷書，也從生澀走向了精湛，筆力遒勁，結(jié)構(gòu)嚴謹，竟有了大家風(fēng)范。村里的老人見了，都嘆著氣說：“九儀這孩子，是把魂都刻進石頭里了。”</p> <p class="ql-block"> 被選為拔貢，于讀書人而言，是登天的梯。與吳璘都同科的，有浮梁吳從至、德興王邁、鄱陽計曰廣與史詢，皆是江南有名的才子。幾人相識后，常聚在一起談詩論文，吳璘都年紀最小，才名卻絲毫不輸旁人。督學(xué)王式谷對他更是青眼有加，后來按察其他州郡，竟特意將他帶在身邊，讓他參與校閱試卷。</p><p class="ql-block"> 吳璘都閱卷極嚴，一絲一毫的差錯都逃不過他的眼睛。甲乙丙丁，評定得涇渭分明，毫無偏差。同僚們都佩服他的眼力，更佩服他的風(fēng)骨——有人想托關(guān)系走后門，遞上金銀，都被他嚴詞拒絕。他的布袍里，藏著一顆不染塵埃的心。</p><p class="ql-block"> 春風(fēng)得意的日子，似乎就在眼前。同科的幾位才子，相繼考中進士，選入庶常館，或是登科及第，通籍為官。唯有吳璘都，困在了棘闈之中。</p><p class="ql-block"> 他并非才學(xué)不足。后來赴北京國子監(jiān)就讀，他屢試高等，升為上舍生，按例謁選，至少能得個州縣官做，最差也能出任府學(xué)掌教。這是多少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前程，可吳璘都卻拱手辭掉。</p><p class="ql-block"> 差役不解，同窗惋惜，唯有吳璘都，轉(zhuǎn)身回了下坪村。</p> <p class="ql-block"> 他的母親夏氏，此時已年逾花甲，守節(jié)數(shù)十年，鬢發(fā)早已斑白。兄長早逝，寡嫂鄧氏帶著孤侄，日子過得艱難。吳璘都回來的那天，夏氏正坐在門口縫補衣裳，看見兒子歸來，眼中先是驚喜，隨即又生出幾分擔(dān)憂：“兒啊，為何不去赴任？”</p><p class="ql-block"> 吳璘都跪在母親面前，握著她的手，輕聲道：“母親年事已高，嫂娘與侄兒無人照拂，兒若遠走，心難安?！?lt;/p><p class="ql-block"> 他說到做到。從此，他以授徒為生，在村里開了一間私塾。安仁縣的讀書人，聽聞他的才名與風(fēng)骨，紛紛送子弟前來求學(xué)。他精研《四書》，親手加以注釋疏解，將那些世俗的曲解一一訂正，講課時深入淺出，穎思頻出。他出的監(jiān)義題，往往出人意料，一經(jīng)傳出，便被眾人爭相傳頌，奉為圭臬。</p> <p class="ql-block"> 知縣孫躍，是個愛才之人，早就聽聞吳璘都的名聲，再三派人邀他入府。孫知縣見了他，直言勸道：“九儀先生，以你的才學(xué)，屈居鄉(xiāng)村太可惜了。不如隨我入仕，好歹能補貼家用，改善生計?！?lt;/p><p class="ql-block"> 吳璘都拱手遜謝，語氣平和：“大人美意，璘都心領(lǐng)。只是母親在堂，嫂侄在側(cè)，我不忍離去。況且，授徒講學(xué)，教書育人，亦是樂事。”他自始至終，未提半句家中的清貧，更未向知縣求過一絲一毫的恩惠。</p><p class="ql-block"> 他的日子，過得清苦至極。冬夏皆是一件布袍，洗得發(fā)白，打了補??；家中的米缸，常常空著，瓶無余粟?？伤麉s習(xí)以為常，每日講學(xué)之余，依舊會坐在宅后的青石旁，蘸水練字，或是陪母親閑話，照料嫂侄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所得的館谷，他從不私藏，總是先分給寡嫂與孤侄，待侄兒衣食無憂，他才會留一點維持自己的生計。有人笑他迂腐，他卻淡然一笑：“長嫂如母，侄兒如子，這是為人弟、為人叔的本分?！?lt;/p><p class="ql-block"> 歲月流轉(zhuǎn)，吳璘都的鬢角也染上了霜雪。他晚年得子，本是大喜之事，可家中依舊清貧，連養(yǎng)活孩子都成了難題。他依舊每日講學(xué)，依舊筆耕不輟，只是那方青石上的水痕，漸漸少了些——不是他不再練字，而是他的手，已不如從前那般有力。</p><p class="ql-block"> 他教出的弟子，卻一個個嶄露頭角。縣里舉孝廉、撥貢、享受廩糧補貼的學(xué)生，十之八九都出自他的門下。這些弟子，有的遠赴他鄉(xiāng)為官，有的留在地方任教，無論身在何處，都不曾忘記恩師的教誨。</p><p class="ql-block"> 康熙末年的一個冬日，寒風(fēng)凜冽。下坪村的私塾里，吳璘都坐在講臺上，給弟子們講完最后一遍《大學(xué)》，便緩緩閉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 他走的時候，家中一貧如洗，幾乎無錢安葬。消息傳出，弟子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痛哭失聲。這些早已成名的讀書人，放下身段，親自為恩師料理后事，湊錢買了棺木，將他葬在宅后的青山上，與那方他練字的青石遙遙相對。</p><p class="ql-block"> 按照古禮，弟子為恩師守喪，不過一年?？蓞黔U都的弟子們，卻不約而同地服了心喪三年。三年里，他們輪流來到恩師的墓前，除草添土，誦讀恩師的文章，仿佛恩師依舊坐在私塾里，為他們講學(xué)。</p> <p class="ql-block"> 乾隆16年（1751年），編纂《安仁縣志》的史官，來到下坪村。站在吳璘都的墓前，又走到那方青石旁，指尖拂過石面上的淺痕——那是竹箸刻下的墨痕，也是一位文人的風(fēng)骨。</p><p class="ql-block"> 史官提筆，在《安仁縣志》卷八中，鄭重寫下了吳璘都的名字，寫下了他荷鋤聽講、以箸畫石的過往，寫下了他辭官養(yǎng)母、奉嫂撫侄的德行。</p><p class="ql-block"> 而那方青石，依舊靜立在吳家老宅的屋后。每逢雨后，石面上仿佛還能看見淡淡的水痕，像一行行未干的字，在歲月的風(fēng)里，低聲吟誦著一位清代文人的堅守與初心。</p><p class="ql-block"> 安仁的山水，記住了他的才名；歲月的筆墨，鐫刻了他的風(fēng)骨。吳九儀的名字，如同那石上的墨痕，雖經(jīng)風(fēng)雨侵蝕，卻永遠清晰，永遠留在了這片他深愛的土地。</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0px;">附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清乾隆16年江西省《安仁縣志》卷八：</span></p><p class="ql-block"> 吳璘都字九儀，下坪人。康熙戊寅拔貢。少孤，躬耕養(yǎng)母，既從師，猶不釋耒耜，時荷鋤聽講，課藝日聆題，從田間屬草，不移晷立就?；蜇撔?，亦行吟不輟。學(xué)書苦無楮墨，持盂水坐宅后石上，以箸畫之，遂工楷法。既受知督學(xué)王式谷，按他郡，攜之分校，甲乙無差。同時舉拔萃者，若浮梁吳從至。德興王邁、鄱陽計曰廣、史詢，皆相推重。既而諸人成進士，選庶常，或后先雋賢書，通籍璘都，年最少，才名不出數(shù)人下，獨困棘闈，赴北雍，屢試高等，升上舍，謁選應(yīng)得州縣，次亦不失掌教。又以親老辭不就。知縣孫躍雅重之，再三邀致，一見，諷之逐選入隊，可以佐饔飧。遜詞謝，語不及私，惟授徒自給，非其力，一介不取。性嚴潔，訾笑無輕，冬夏一布袍，瓶無余粟，晏如也。母夏氏，青春守志，年九十余，以色養(yǎng)終。同懷兄早世，奉寡嫂鄧氏如母，所得館谷均分之，必先孤侄而后已。為文不務(wù)俊詭，然時多穎思，監(jiān)義必出人意表，傳頌甚廣，人爭寶之。于四書講義尤精，遂手自詮疏，盡刊俗解。邑中舉孝廉，貢成均，食餼，有時名者多出其門。晚始得一子，貧不自存，卒之日，幾無以葬。門人受業(yè)者，經(jīng)紀其后事，咸服心喪三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