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三，風(fēng)里還裹著年味兒的余溫，我們一家子踩著薄薄的霜氣，往馬踏湖去。湖邊的年味兒沒散，反倒被冬日的清冽一襯，更顯鮮活——紅燈籠、紅地毯、紅綢子，在枯枝與蘆葦間跳著暖意，像誰悄悄把春的火種提前埋進了冬天的懷里。</p> <p class="ql-block">剛進景區(qū)，就撞見那個巨大的“I ? 馬踏湖”標(biāo)志，紅得熱烈又直白，心形由一簇簇圓潤的小球拼成，陽光一照，泛著微光。我和孩子站在前面比劃著比心，他踮腳湊近，指著心尖上一顆亮晶晶的球說：“爸爸，它在笑！”——是啊，連湖風(fēng)都放輕了腳步，好像怕驚擾了這份坦蕩的歡喜。</p> <p class="ql-block">往湖邊走，水靜得像一塊被時光磨亮的青玉，倒映著天光、枯枝、還有成片成片低垂的蘆葦。它們金黃、干爽，風(fēng)過時沙沙作響，不是蕭瑟，倒像在哼一支老調(diào)子。我們蹲在淺灘邊，看水里晃動的云影和蘆影，孩子伸手去撈，漣漪一蕩，整個天空就碎成粼粼的光。</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一條窄窄的河岔子橫在眼前，三只野鴨子排成小隊，慢悠悠劃開水面，身后拖著細長的水痕。蘆葦在左，水光在右，鴨子在中間，像一幅隨手勾就的水墨小品。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奶奶也總說：“鴨子不慌，水就穩(wěn)；水一穩(wěn)，心就落了地?！?lt;/p> <p class="ql-block">一艘舊木船泊在水邊，船頭懸著一只紅燈籠，底下垂著明黃流蘇，隨風(fēng)輕輕打在船幫上，嗒、嗒、嗒……像在數(shù)著光陰。船上有位穿橙色救生衣的船家，正低頭整理纜繩，聽見我們招呼，抬頭一笑，眼角的皺紋里盛著湖光：“上船？不走遠，就繞蘆葦蕩兜一圈——湖心還睡著幾只白鷺呢?！?lt;/p> <p class="ql-block">碼頭上熱鬧得緊：一排游船齊整整靠岸，船身掛滿燈籠，紅布纏著桅桿，紅毯鋪到水邊，連藍塑料箱和黃警示線都像被年味兒染過似的，透著喜氣。幾個孩子追著燈籠影子跑，笑聲撞在湖面上，又彈回來，一圈圈散開。</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走，幾艘頂蓋干草的木船停在淺灣，船里擺著瓜子、凍梨、熱茶壺，還有人支起小爐子煮姜棗茶。石板路旁鋪著灰防水布，風(fēng)一掀，底下露出半截青苔——原來熱鬧里也藏著湖邊人過日子的妥帖與分寸。</p> <p class="ql-block">最打眼的是那艘“開市大吉”游船：紅幡招展，灰瓦覆頂，木紋里沁著經(jīng)年的水汽。船頭立著個老船工，正用抹布慢條斯理擦著船幫，見我們駐足，只抬手朝河面一指：“看，橋影子剛浮上來——水清，影子才真?！?lt;/p> <p class="ql-block">忽而鼓點響起，一隊紅衣人沿著石板路行來，燈籠高舉，步子踏得齊整，像把年節(jié)的節(jié)奏踩進了青石縫里。他們不說話，只用燈籠的晃動、衣袖的翻飛、腳步的起落，把“年”字寫在風(fēng)里、寫在湖上、寫在我們仰起的臉上。</p> <p class="ql-block">再拐個彎，游客服務(wù)中心前的空地上，一群穿黃紅衣裳的人正擂鼓。鼓面紅得發(fā)燙，鼓槌起落如心跳，咚！咚！咚！——那聲音不炸耳，卻直往人胸口里鉆，仿佛把整個冬天積攢的沉悶，都震成了騰騰熱氣。</p> <p class="ql-block">廣場上，另一撥人跳著秧歌，手里的黃花道具在風(fēng)里顫，像真開出了春意。孩子們圍成圈拍手，大人笑著讓出空地，連湖邊幾只閑逛的麻雀，都停在矮墻上歪著頭看。原來節(jié)日最動人的模樣，不是掛在高處的燈籠，而是落在人眼里的光、嘴角的弧、掌心的溫。</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們悄悄上了小船，船行至湖心，水愈發(fā)靜了。我倚著船幫，看蘆葦叢的倒影在水里輕輕搖，看船尾劃開的水痕慢慢彌合，看遠處山影淡成一抹青灰。那一刻忽然明白：馬踏湖的“踏”，不是馬蹄踏碎冰面的脆響，而是人踏著年節(jié)的余韻，輕輕落進湖光里，不驚不擾，卻自有回響。</p> <p class="ql-block">湖西岸的草坡上，七匹干草編的馬正奔向湖面——鬃毛飛揚，四蹄騰空，姿態(tài)各異，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風(fēng)從湖上吹來，草馬的耳朵微微顫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嘶鳴。孩子跑過去，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匹的脊背，回頭喊：“爸爸，它們沒冷！它們在跑！”</p>
<p class="ql-block">是啊，它們在跑——跑過寒冬，跑向湖心，跑進我們眼里，跑成這個年里，最自由的一陣風(fē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