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春景，無論哪里，總是好的，但東山的春景卻與別處有著明顯的不同。這不同，一半在山水，一半在光陰。山水是太湖的煙波與莫厘的峰巒，光陰卻是從二月到四月，一點(diǎn)點(diǎn)醞釀，一層層暈染，像一幅徐徐展開的長(zhǎng)卷，每一段都有每一段的主角，每一筆都有每一筆的意趣。</p> <p class="ql-block">一、岸柳花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月里，最先醒來的是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從陸路進(jìn)東山，無論走濱湖大道、東山大道還是湖濱大道，路兩旁的花木便一重一重地迎上來。那時(shí)的柳還未全綠，枝條軟軟地垂著，透著鵝黃的底子，像剛睡醒的樣子。梅便在這時(shí)開了，紅梅居多，偶爾也有白的，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綴在柳絲之間。那紅色是極正的，不妖不艷，卻自有一種凜然的氣勢(shì)——畢竟是在早春的薄寒里第一個(gè)登場(chǎng)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待到三月，柳才真正綠了。東山的柳與別處不同，許是湖邊水土肥美的緣故，主干奇曲而高大，柳絲也格外地長(zhǎng)，密密地垂著，風(fēng)一來，便滿樹地?fù)u漾，搖得人心也跟著軟了。這時(shí)候，桃、李、玉蘭、海棠便次第地來。先是玉蘭，大朵大朵的白，擎在光禿禿的枝干上，像滿樹停著的白鴿。接著是紅葉李，細(xì)碎的粉白花密密匝匝地開著，遠(yuǎn)望如一片緋紅的輕霧。再往后，桃花紅了，海棠艷了，櫻花也沸沸揚(yáng)揚(yáng)地鬧起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花潮這個(gè)說法，用在這里是再貼切不過的。不是一朵兩朵的開，是一片一片的涌，前一波未平，后一波又起，直從二月涌到四月，涌得整座半島都浸在花光里。路是看不盡的，每次拐彎，都有新的花木撲入眼簾；眼是忙不過來的，才看了左邊的桃，右邊的柳又曳著長(zhǎng)絲來牽你。人在車中，車在路上，路在花里——這樣的進(jìn)山之路，走得再慢也不嫌慢。</p> <p class="ql-block">二、莫厘攬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四月的莫厘峰，是一場(chǎng)綠意匯演的極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沿山道拾級(jí)而上，兩旁是層層疊疊的茶園。茶樹一畦一畦地順著山勢(shì)鋪展，正是春茶最鮮嫩的時(shí)節(jié)，新芽冒出的尖兒上還頂著細(xì)細(xì)的白毫，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再往上，果林漸密。枇杷已經(jīng)結(jié)了青澀的小果，楊梅還藏在葉子里，要到端午前后才紅。山坡上，映山紅開得正好，一叢一叢的紅與粉交織在一起，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盤。</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觀景亭俯瞰，太湖豁然開朗。那水真是闊大，煙波浩渺，一望無際；湖中的島嶼三三兩兩地浮著，大的如青螺，小的如指甲，都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水汽里。湖風(fēng)吹來，帶著水的潤(rùn)氣與茶的清香，站在這里，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覺得天地為之一寬，心胸為之一凈。</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漫山的綠，也是有層次的。新發(fā)的樹葉是嫩綠，茶樹是油綠，松柏是蒼綠，映山紅的葉子是暗綠，深深淺淺地鋪著，織成一匹沒有邊際的錦。偶有一兩株晚開的野櫻，在綠錦上綴著幾朵粉白，便格外地醒目。山雀在枝間跳來跳去，叫得清脆；山峰的鐘聲隱隱傳來，是慈云庵的晚課。這時(shí)候，你才真正覺出東山的春天——不只在花，更在這層層疊疊的綠里。</p> <p class="ql-block">三、園林問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東山多園林，每一座園子里的春天，都有各自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三月的啟園，主角是玉蘭。那株百年的白玉蘭，正立在湖石假山之間，滿樹的花朵，一朵一朵都開得飽滿而矜持。花瓣厚厚的，潤(rùn)潤(rùn)的，白得那樣純粹，襯著太湖的碧波，愈發(fā)顯得冰清玉潔。風(fēng)過時(shí)，花瓣悠悠地飄落，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落在水池里，隨波輕輕地打著轉(zhuǎn)。坐在池邊的亭子里，看玉蘭與山色相映，心想，這才是真正的“湖山第一春”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紫金庵的玉蘭又是另一番風(fēng)致。那樹比啟園的還要老，立在古剎的天井中，花開時(shí)如一片白云落在人間。正殿里，南宋的泥塑羅漢正垂著眼簾，千百年來一徑地坐著，任殿外花開花落。玉蘭的白，與羅漢的靜，相映成趣；花瓣落在黃墻上，落在青苔上，落在香爐上，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禪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待到四月，便該去雕花樓看孩兒蓮了。那株三百多年年的老樹，立在后花園中間的假山旁，此時(shí)正是盛期?；ǘ錁O小，垂垂地掛著，紅潤(rùn)潤(rùn)的，真如孩兒的面頰，嬌嫩得讓人不忍觸碰。據(jù)說，這棵奇樹來自云南，云南可是我的家鄉(xiāng)哦！園子里，紫藤也開了，一串一串地垂下來，如瓔珞，如流蘇。雕花樓的門窗梁柱上，雕滿了花卉——牡丹、荷花、菊花、梅花，四季的花都刻在木頭里，任憑外面的花開了又謝，它們永遠(yuǎn)地開著。站在這里，才明白“春在樓”三字的深意：有些春天，是刻在木頭里、傳了百年的。</p> <p class="ql-block">四、古村訪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游古村，最宜慢慢地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陸巷的青石板路，被多少代的腳步磨得光潤(rùn)。三座明代牌樓靜靜地立著，解元、會(huì)元、探花，每一個(gè)字都透著舊時(shí)的榮光。春光從馬頭墻的隙縫里漏下來，斜斜地打在牌樓的石額上，打在斑駁的老墻上，打在墻腳新發(fā)的青苔上。老宅的院墻內(nèi)，總有花木探出頭來——這家的紅杏，那家的白櫻，花瓣飄落，落在門前打盹的黃狗身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西街的桃花，是四月初最好的。那一樹嫣紅，正映著一堵粉墻，墻上漫漶不清的雨漬，記錄著歲月的滄桑。有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見我對(duì)著桃花拍照，便笑著說：“這樹啊，不知什么時(shí)候就有了，年年開，年年開，開不敗的?！?lt;/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東街的紫藤，要等到四月中旬才盛放。那藤極老，枝干虬曲盤錯(cuò)，攀在一座老宅的門樓上?；ㄩ_時(shí)，一串一串地垂下來，淡紫色的，在古巷深處添上一筆溫柔。風(fēng)過時(shí)，花瓣紛紛地落，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紫。有女子騎著電動(dòng)車穿過花下，車籃里裝著新買的菜，紫藤的花影從她臉上掠過，又從她身后飄遠(yuǎ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巷口，偶有老農(nóng)挑著擔(dān)子叫賣——新采的紅菱，嫩生生的蠶豆，還帶著清晨的露水。那叫賣聲拖得長(zhǎng)長(zhǎng)的，吳儂軟語，像唱歌一樣好聽。這就是古村的春天，尋常，卻動(dòng)人。</p> <p class="ql-block">五、春山茶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谷雨前后，茶山最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畦一畦的茶樹，隨山勢(shì)起伏，碧綠得發(fā)亮。采茶女子的花頭巾在綠浪間若隱若現(xiàn)，她們的手指上下翻飛，輕輕一掐，便是一芽一葉的春信。采下的茶青，要趕緊送下山去炒，不能過夜，過夜便失了鮮靈之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炒茶的師傅，多是村里上了年紀(jì)的人。鐵鍋燒熱了，茶青倒進(jìn)去，“滋啦”一聲，青煙騰起。師傅赤手在鍋里翻炒，抖、搭、壓、磨，一招一式都透著幾十年的功夫。茶香漸漸溢出來——起初是青草氣，漸漸地變成豆花香，再后來，便是一種清冽的、沁人心脾的香，滿屋子都是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茶沏出來，湯色碧綠澄澈，茸毛在水中緩緩舒展，如一朵朵小小的云。端起杯來，先不忙喝，只是湊近聞——那香氣里有山的魂魄，有湖的靈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果香。呷一口，微微的苦，旋即回甘，那甘甜久久地在舌尖盤桓。坐在農(nóng)家的廊下，對(duì)著遠(yuǎn)山近水，聽著茶農(nóng)閑話今年的雨水與收成，一杯新茶在手，便覺著整個(gè)春天都在杯里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倘若你被東山的春景迷住，那就索性留下來住他個(gè)十天半個(gè)月，看完春景和春一起走。當(dāng)然，走的時(shí)候又要經(jīng)過那三條大路啦。此時(shí)，梅花早已謝了，柳正綠著，桃與李的花期也快過了，晚櫻還在開著。再過些日子，便是薔薇與石榴的天下了。春景就是這樣，一撥一撥地來，又一撥一撥地去，各有其時(shí)，各有其美。而東山的春天，因?yàn)橛辛诉@些不同的時(shí)辰、不同的角落、不同的花開，才格外地豐盈，格外地讓人留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樣的春天，是要慢慢地品的。品過了，便再也忘不掉了。</p> <p class="ql-block">注：圖文均為非以云原創(chuà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