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合上《浮生六記》,窗外的車馬喧囂似乎遠了,眼前卻浮現(xiàn)出一方小小的天地:那里有精心疊放的假山石,有青翠欲滴的菖蒲,有夏夜里如星子般閃爍的流螢,還有一對清瘦的身影,正對著一盆錯落有致的盆景,相視而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便是《浮生六記》贈予我的禮物——三百年前,沈復(fù)與蕓娘,用他們清貧卻豐盈的日子,為我詮釋了何為“于煙火俗世中,修籬種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復(fù)并非高官顯貴,亦非富商巨賈,他的一生,更多的是一介布衣的清寒與漂泊。然而,正是在這世俗的煙熏火燎中,他與蕓娘硬是將尋常日子過出了別樣的情致。書中記載的,并非驚天動地的偉業(yè),不過是插花、疊石、游山、玩水、焚香、論詩這等“閑事”??烧窃谶@些看似無用的閑情里,我窺見了一種最為動人的生活態(tài)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令我感慨的,是他們那份“將就”中的“講究”。生活拮據(jù),居所簡陋,他們便以匠心經(jīng)營。沒有名貴的花木,便拾取尋常的草莖,以針線牽引,仿畫意而為“草蟲”;沒有寬闊的園林,便于碗中蓄養(yǎng)白石,以清水養(yǎng)浮萍,于方寸間見山林。蕓娘更是其中高手,她用小小的竹編矮凳,自制可以移動的“活花屏”,讓綠意隨著日光游走;她用紗囊包裹少許茶葉,置于將開的荷花芯中,待次日清晨取出,烹雨水泡之,便有了那“香韻尤絕”的荷香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一種何等精致的生活美學(xué)!它不是建立在物質(zhì)堆砌之上的奢華,而是源自心靈深處的對美的敏感與創(chuàng)造。它告訴我們,生活的詩意,從來不在于擁有多少,而在于你如何去感受和創(chuàng)造。即便身處陋室,只要心中有一片山水,便能在案頭疊石成山,在盆中栽柳成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有趣的是,他們的“閑情”并非孤芳自賞的獨樂,而是充滿了人間煙火的溫度。與三五好友,于午后相聚,用撿來的梅花盒盛放小菜,對著窗外盛開的菊花飲酒;夏夜租下鄉(xiāng)間的舊屋,在一片蟬鳴蛙聲中,品月論詩。他們的快樂,是與人分享的,是與自然交融的,是活潑潑、熱騰騰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讓我不禁反思我們當下的生活。我們擁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質(zhì)豐盛,卻似乎丟失了那種創(chuàng)造閑情的能力。我們的居所越來越大,裝飾越來越豪華,卻少了案頭那一抹親手修剪的綠意;我們的時間被各種“有用”之事填滿,卻沒了閑暇去聆聽一場雨、靜觀一朵云的“無用”之趣。我們總在向往遠方的田野,卻忽略了,真正的詩意,恰恰需要在自己當下的生活中親手耕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復(fù)與蕓娘,他們用一生實踐了一個樸素的真理:心若沒有棲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而所謂的“棲息地”,并非一定要是深山古剎、世外桃源,它可以是書房里一盆親手培植的菖蒲,可以是陽臺上一個用心布置的微型山水,可以是午后為自己和愛人烹煮的一壺清茶。它是在柴米油鹽的瑣碎之上,為自己開辟的一方精神園地;是在車馬喧囂的塵世中,用專注與熱愛修筑的一道籬笆,一道心墻。墻內(nèi),是自己親手種下的菊,清香悠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浮生六記》讀罷,掩卷沉思。沈復(fù)和蕓娘早已化作歷史的塵埃,但他們留下的,不是悲戚的淚痕,而是一盞溫暖的燈。它照亮了一種可能性:即便生活給予我們的只是粗茶淡飯、布衣素履,我們依然可以憑借一顆詩心、一份閑情,將之烹調(diào)出最醇厚的滋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真正的“閑情記趣”,記錄的不是閑情本身,而是那顆在煙火俗世中,永遠不失創(chuàng)造與熱愛的、自由的靈魂。而我們每個人,或許都該學(xué)學(xué)沈復(fù)與蕓娘,學(xué)著在自己的生活里,修一道籬,種一叢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