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正月初一：煙火頭瑙 歲歲安康</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一的晨光，是被爆竹聲喚醒的。聲響穿過陜北高原黎明的薄霧，在溝壑縱橫的村莊上空織成一片熱鬧，每一聲都裹著黃土地獨有的溫厚期盼，讓人心里暖暖。舊歲的風塵仿佛在一聲聲脆響里悄然散去，新一年的光景，便隨著天邊微亮的天光，順著塬上的風緩緩鋪展而來。陜北的冬日清晨依舊清寒凜冽，風掠過連綿的山峁，帶著黃土獨有的粗糲與沉靜，可那一陣接連一陣的爆竹聲，卻像一把溫柔的火，先把人心烘得溫熱，再把整個高原村莊的喜氣一點點點亮。 </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套上棉衣，又輕輕緊了緊羊皮襖的領口，取來早已備好的炮竹。那些炮竹被整齊放在門后，裹著紅紙，透著沉靜的喜氣，是年前就精心備好的年意。香火湊近引線的那一刻，一點微光在清晨里輕輕閃爍，他推門而出，寒氣撲面而來，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轉(zhuǎn)眼就在眉梢凝出細碎的霜花。炮聲在院中接連響起，一聲清亮，一聲厚重，是驅(qū)邪，是納福，是辭舊迎新，是陜北鄉(xiāng)間最樸素、最虔誠的儀式，也是新年最清亮的開場。炮聲落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火氣息，那味道不嗆人，反倒讓人覺得安穩(wěn)，仿佛一年的煩憂都隨之消散，只余下清清朗朗的期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清晨的廚房，暖意先行。天剛蒙蒙亮，母親已在灶臺前忙碌。窯洞的灶臺連著土炕，灶火一點，暖意便漫遍整孔窯洞，這是陜北人千百年來與自然相依的智慧。母親做頭瑙湯，那是陜北正月初一清晨最不能少的滋味，是刻在歲月里、烙在黃土兒女胃里的味道。搟好的面皮薄勻潔白，如一片輕落的初雪；刀起刀落，切成整整齊齊的菱形。指尖輕捏對角，一折一合，便成小巧玲瓏的元寶模樣，一個個碼在盤里，靈秀動人。在陜北莊戶人的心底，這元寶形狀藏著最樸素的心愿：愿新歲五谷豐登、衣食無憂，愿一家人平平安安，愿日子如這小小頭瑙一般，圓滿、踏實、有滋有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沸之后，頭瑙下鍋，在沸水中翻滾浮起，起初沉在鍋底，安安靜靜，不一會兒便舒展身子，輕輕浮上水面，面皮半透明，裹著柔光，像一顆顆溫潤的玉。鍋里水花輕涌，發(fā)出細微的聲響，像是時光在黃土坡上輕輕流淌。另一邊，羊肉臊子湯熬得正濃，陜北羊肉切成細碎的丁，在鍋里慢慢煸出醇厚的香，再加入嫩豆腐、脆嫩的白菜段、泡發(fā)好的海帶與木耳。香氣一層層散開，肉香、菜香、湯香交織在一起，絲絲縷縷，漫滿窯洞，鉆進鼻息，落在心上，讓人還未入口，先已覺得溫暖踏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將煮好的頭瑙撈入碗中，澆上滾燙的臊子湯，再撒一把翠綠的蔥花，紅白綠相映，簡簡單單，卻格外動人。夾起一個送入口中，面皮滑嫩筋道，帶著小麥最本真的甜，咬破的瞬間，鮮美的湯汁在舌尖緩緩散開，羊肉的醇厚、豆腐的清甜、海帶木耳的清爽，一層一層在口中回蕩。熱湯入腹，暖意從胃里蔓延至四肢百骸，一整個清晨都變得妥帖安然。一口熱湯，一口頭瑙，吃的不只是食物，更是歲月沉淀的溫情，是家人藏在飯食里的牽掛與祝福，是黃土地最實在、最綿長的滋養(yǎng)。</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傳統(tǒng)里，陜北人正月初一從不出遠門，這是祖輩代代相傳的老規(guī)矩。窯洞門簾低垂，將屋外的清寒盡數(shù)擋在門外，屋內(nèi)卻是暖意融融、生氣盎然。煙火與飯香在炕沿、灶臺間緩緩漾開，把新年第一天的閑適與安穩(wěn)，釀得醇厚綿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們從暖炕上起身，指尖觸到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布料上還留著陜北陽光曬過的柔軟氣息。穿上新衣，一身清爽整潔，仿佛將過去一年的風塵與疲憊輕輕卸下，只帶著干凈明亮的心，迎接嶄新的日子。那一身新衣并不華貴，也不張揚，卻裹著一整年的期盼，藏著一家人對生活最溫柔、最虔誠的敬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童們拜年歸來，小臉上滿是歡喜，炕桌便被支了起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做面食。早飯后，母親和出紅、白兩色面團，進入捏扁食（餃子）環(huán)節(jié)，每一片面皮，都藏著對新年的美好心愿。沒有華麗的技巧，只憑著一雙常年勞作的手，把對家人的愛，慢慢捏進扁食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親坐在一旁，拿出一枚枚硬幣鄭重地包進扁食里。他總說，誰吃到這枚硬幣，誰就會得一整年的福氣，平安順遂，心想事成。孩童們聽了個個眼睛發(fā)亮，爭相模仿大人的樣子捏面團、包扁食，小手笨拙，形狀歪歪扭扭，沾得滿臉面粉也不顧，只顧著笑鬧。小小的炕桌旁，沒有高聲喧嘩，只有輕言細語與輕輕笑聲，說笑之間，案板上的成品慢慢擺滿，紅白相間，飽滿喜人，像藏著一肚子歡喜，也藏著一整年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日時光緩慢，連禁忌都帶著溫柔。掃帚安安靜靜靠在墻角，不掃地，不揚塵，怕掃走屋里的財氣，怕驚擾了新年的好意。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放輕，連腳步都變得舒緩，仿佛要把這一天的安穩(wěn)好好留住。平日里的忙碌與奔波，在這一天都暫時放下，只守著一家人、一桌飯、一縷煙火、一顆平常心。新年第一天的期許和祝愿，不是奔赴遠方，而是守住身邊的溫暖，守住這孔窯洞、這方黃土、這一家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到了晌午，包好的扁食下鍋，在沸水中翻滾，一個個鼓脹飽滿，像胖乎乎的元寶。撈進碗里，湯清味鮮，蘸著蒜泥、辣椒與醋汁，卻讓人吃得心滿意足。若誰的牙口忽然撞上硬邦邦的硬幣，便是一整年的驚喜，那是新年悄悄送來的吉兆，是家人藏在食物里最深的祝福，能讓人歡喜一整天，溫暖一整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窯洞外炮聲斷續(xù)，家里笑聲、碗筷聲輕輕交織，成了正月初一最動聽的聲音。沒有盛大的場面，沒有華麗的排場，只有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一頓熱飯，說幾句家常，守一份心安。這一天，不必匆忙，不必追趕，只需靜靜守著滿室煙火，感受時光緩緩流淌，看新歲的日子，如鍋中扁食一般，圓圓滿滿，熱氣騰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原來新年最珍貴的，從來不是驚天動地的熱鬧，而是這份清淡安穩(wěn)的人間煙火，是一家人相守相伴的溫柔時光。風清日暖，歲歲安康，便是黃土高原上，人間最好的正月初一。</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陜西?神木：李啟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13年2月10日 于神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