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春雨憶茶香</p><p class="ql-block">三月里的小雨，又這般淅淅瀝瀝地落下來了。窗外的樟樹葉子給洗得油亮亮的，雨絲斜斜地織著，恍惚間，竟像是織成了一片茫茫的、綠茸茸的茶園。我放下手中的茶杯，那氤氳的熱氣里，仿佛也帶著遙遠的、故鄉(xiāng)的味道了。</p><p class="ql-block">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一個禮拜天。雨也是這樣下著，只是比現(xiàn)在要急些，密些。我們十幾個孩子，跟在“姑娘”姐后頭，踩著泥濘的沙士馬路，往五公里外的河口茶場走去。所謂“姑娘”，其實是大院里楊順和書記的大女兒，那時也不過十五歲，在我們眼里，卻已是頂頂能干的大人了。楊書記是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平日里話不多，但那次號召我們這些“小鬼”去茶場勞動，四川口音的話里卻帶著少見的溫和，說是讓我們去“鍛煉鍛煉”。鍛煉是什么，我們當時是不懂的；只知道能去茶園里玩，能自己掙錢，那真是天大的好事。</p><p class="ql-block">“姑娘”姐一邊走，一邊給我們講“河紅茶”的故事。她說，這茶呀，從前可是很有名氣的，用船載著，漂洋過海，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們聽得似懂非懂，只覺得那“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定也像我們腳下的路一樣，又長又有趣。她又教我們認茶葉：嫩芽做的是“雀舌”，一芽一葉是“旗槍”，三四片葉子便是“鷹爪”了。名字都起得威風，我那時矮，手也笨，只能摘那最尋常的“鷹爪”。但即便是這“鷹爪”，于我而言，也要費好大的力氣。手指捏住茶尖，輕輕一提，卻常常連枝帶葉地扯下來。茶壟好長啊，長得像永遠走不到頭。腰酸了，腿也軟了，看看別的小伙伴，人家的小簍子已快滿了，我的才鋪了個底。雨后的太陽毒辣辣地曬下來，蒸起泥土和青草的悶熱氣息，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嘴角，咸咸的。</p><p class="ql-block">第一天傍晚，當我的三斤七兩茶葉過了秤，記工員在一個小本本上寫下我的名字和數(shù)字時，心里忽然就生出一種奇異的歡喜來。那歡喜，比吃一顆水果糖還要甜，還要實在。第二天，我便摸索出些門道了，手也快了些，竟摘了五斤八兩。到了第三天，竟能“十斤冒出”了！那一周，我走路都帶著風，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勞力了。</p><p class="ql-block">從清明前到谷雨后，一個春天的勞作，我竟攢下了十元三角七分錢。當我接過那一小沓零碎的鈔票時，手都在微微發(fā)抖。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掙錢”，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那雙小小的手，也能從土地里刨出些價值來。那錢，后來買了什么，早已忘了；但那沉甸甸、熱乎乎的感覺，卻像烙在心上似的，一輩子也忘不掉。</p><p class="ql-block">第二年采茶，一個雨天。雨大得像瓢潑，沒法上山了。“姑娘”姐便領著我們幾個小伙伴，去參觀茶葉車間。一跨進門，一股奇異的香便撲面而來。那香，不是一朵花、一棵樹的香，而是一種渾厚的、溫潤的、帶著火氣與生機的香，像無數(shù)片被春天吻過的葉子，在此地做著一個最后的、華美的夢。我看見工人師傅們赤著膊，在巨大的鐵鍋里用手炒茶。鮮綠的葉子在滾燙的鍋里翻飛跳躍，嗞嗞地響著，水分一點點蒸發(fā)，顏色由翠綠轉為深褐，身子也蜷曲起來，變得干枯瘦小。原來，我們在茶園里摘下的那些鮮活的生命，要經(jīng)過風干、揉青、捻條、炒制這許多道工序，忍受著揉搓與炙烤，才能變成我們杯中那蜷縮的、沉靜的茶葉。而當滾水沖下，它們又重新舒展，釋放出所有蘊藏的陽光、雨露和山風，將一杯春色，完完整整地交還給品茶的人。</p><p class="ql-block">時間倏忽，六十多個春天過去了。如今，每到春雨淅瀝的時節(jié)，我總會泡上一杯故鄉(xiāng)的“河紅茶”。看那紅亮的茶湯，聞那熟悉的香氣，抿一口，初入口時，確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像極了當年山路上的泥濘和茶園里的汗水。但隨即，那苦澀便化開了，滿口都是溫潤的、醇厚的回甘。這味道里，有十歲那年第一筆報酬的喜悅，有“姑娘”姐清脆的講解聲，有車間里彌漫的春茶之香，更有一個少年，在懵懂中第一次觸摸到生活本質時，那微微的、卻震徹一生的驚動。</p><p class="ql-block">窗外的雨還在下著，淅淅瀝瀝，淅淅瀝瀝，仿佛要把人的心，也洗得軟軟的、濕濕的，一直濕到那遙遠的、青蔥歲月里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