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代，我們只生一個孩子</p><p class="ql-block">十三拍客2026.03.10.于武漢</p><p class="ql-block"> 最近在網(wǎng)絡(luò)上，總能看到一些視頻和帖子，咒罵當(dāng)年那批人——牽過超生戶的豬，罰過超生戶的款，搬走過超生戶的家具。</p><p class="ql-block"> 罵聲很兇。有人說他們是“劊子手”，有人說他們是“幫兇”，有人說他們“該下地獄”。</p><p class="ql-block"> 我看了，心里不是滋味。</p><p class="ql-block"> 倒不是替誰辯解。只是作為一個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一個只生了一個孩子的六零后，我想說幾句。說幾句當(dāng)時的事，說幾句那些人，說幾句我們自己。</p><p class="ql-block"> 1982年，計(jì)劃生育被寫進(jìn)憲法，成為基本國策。</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十八歲，剛剛走上講臺不久。村里的墻上刷滿了標(biāo)語：“只生一個好”“計(jì)劃生育，利國利民”。大喇叭天天喊，開會講，挨家挨戶做工作。</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我們不懂什么人口理論，不懂什么馬爾薩斯陷阱，只知道國家說人多地少，養(yǎng)不起那么多孩子，要控制。國家說這是大事，是國策，咱就得聽。</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結(jié)了婚，有了一個兒子。發(fā)自內(nèi)心來說我也想再生一個，但按政策，我不能，也沒有。不光是我，身邊很多人也沒有。我們那批人，好多都是獨(dú)生子女家庭。</p><p class="ql-block"> 不是不想多要，是覺得國家有難處，咱得替國家分擔(dān)。</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是一個時代的集體選擇。我們把自己的選擇，嵌進(jìn)了國家的大計(jì)里。</p><p class="ql-block"> 再說說那些人——被罵得最兇的那批人。</p><p class="ql-block"> 我見過他們。</p><p class="ql-block"> 他們也是普通人，是鄉(xiāng)鎮(zhèn)里的干部，村里的書記、村長、婦女主任。他們也有家，有孩子，有父母。他們不是兇神惡煞，不是天生愛抄家罰款，他們是被派去執(zhí)行任務(wù)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見過一個計(jì)生辦主任，挨家挨戶做工作，被人潑過洗腳水，被人指著鼻子罵斷子絕孫。她回到家哭，哭完了第二天又去。</p><p class="ql-block"> 我見過一個鄉(xiāng)鎮(zhèn)干部，去超生戶家做工作，被一扁擔(dān)打在胳膊上，落下病根，陰天下雨就疼。后來他調(diào)走了，走的時候說：這活兒，誰愿意干誰來干，反正我不干了。</p><p class="ql-block"> 他們有沒有做過過頭的事？肯定有。在那個年代，工作方式簡單粗暴的時候，肯定有人受了委屈，有人受了傷害。這是事實(shí)，得認(rèn)。</p><p class="ql-block"> 但把他們?nèi)酷斣趷u辱柱上，說他們是“罪人”，這不公平。</p><p class="ql-block"> 他們也是奉命行事的人，也是在一個特定歷史條件下，被推到一線的人。他們吃的苦，受的委屈，挨的罵，后來有誰記得？</p><p class="ql-block"> 2022年，中國人口出現(xiàn)61年來的首次負(fù)增長。</p><p class="ql-block"> 消息出來，很多人開始反思當(dāng)年的計(jì)劃生育政策。有人說“生少了”，有人說“政策錯了”，有人說“那批人害了一代人”。</p><p class="ql-block"> 這些話，我聽著刺耳。</p><p class="ql-block"> 不是替政策辯護(hù)，也不是說當(dāng)年的做法都正確。任何一項(xiàng)大政方針，放在幾十年后回看，都會有局限性，都有可以反思的地方。這是歷史的常態(tài)。</p><p class="ql-block"> 但問題是，我們不能用今天的尺子，去量昨天的衣服。</p><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中國人口接近十億，人均耕地不到一畝半，糧食剛剛夠吃，教育資源極度匱乏。那時候，“人口爆炸”是一個真實(shí)的恐懼，“養(yǎng)不起”是一個現(xiàn)實(shí)的擔(dān)憂。在這樣的背景下，控制人口增長，是當(dāng)時能想到的、最直接的辦法。</p><p class="ql-block"> 不是誰心血來潮，是形勢逼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生育觀念變了，年輕人不想生了，國家開始鼓勵三胎了。這是好事，說明社會進(jìn)步了，觀念變了，條件好了。但你不能因此就說，當(dāng)年那些響應(yīng)號召只生一個的人傻，那些執(zhí)行政策的人壞。</p><p class="ql-block"> 我們只是做了那個時代認(rèn)為正確的事。</p><p class="ql-block"> 前幾天，我和幾個老同事聊天。說起網(wǎng)上那些罵聲，有人說：咱當(dāng)年是不是真的做錯了？</p><p class="ql-block"> 我想了想，說：不是錯，是那時候只能那樣。</p><p class="ql-block"> 就像種地，那年干旱，你只能挑水澆苗。后來風(fēng)調(diào)雨順了，你不能回過頭說，那年挑水的人蠢，把肩膀磨出繭子活該。</p><p class="ql-block"> 時代有時代的難處，人有人的局限。</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退休了，閑下來，有時候會想起當(dāng)年的事。</p><p class="ql-block"> 想起那個被潑洗腳水的計(jì)生辦的女主任，后來她得了病，去看她的人不多。想起那個挨扁擔(dān)的鄉(xiāng)干部，早就調(diào)走了，不知道現(xiàn)在在哪兒。也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我也只生一個孩子，如今也常到武漢跟他們住幾天，也常嘮叨要他們準(zhǔn)備生二胎。也?；孟氘?dāng)年我若多生一個，今天是不是更幸福？</p><p class="ql-block"> 想是那樣想，誰知道呢。</p><p class="ql-block"> 但我不后悔。不是不想多要孩子，是當(dāng)年那個選擇，我認(rèn)。</p><p class="ql-block"> 歷史是一本書，翻過去了就是翻過去了。你可以重讀，可以思考，可以總結(jié)，但你不能把某一頁撕下來，踩在腳下，罵它為什么是那個顏色。</p><p class="ql-block"> 那頁紙，是我們一起寫上去的。</p><p class="ql-block"> 那些牽豬的人，那些罰款的人，那些只生一個的人，都是那個時代的參與者。他們不是英雄，也不是罪人。他們只是在一條當(dāng)時認(rèn)為正確的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走的人。</p><p class="ql-block"> 如今路變了，方向變了，你可以說“當(dāng)年不該走那條路”，但你不能說“走那條路的人都該死”。</p><p class="ql-block"> 理性地回頭看，不是要抹平所有的傷痕，也不是要否定所有的反思。而是想說：理解那個時代的難，理解那些人的苦，理解我們自己曾經(jīng)的選擇。</p><p class="ql-block"> 然后，帶著這些理解，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 畢竟日子還要過，孩子還要生，國家還要發(fā)展。我們這些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人，能做的不多，就是告訴自己，也告訴別人：當(dāng)年的事，就這么過去了。罵人的人，歇歇吧。被罵的人，也歇歇吧。</p><p class="ql-block"> 我們都老了。</p><p class="ql-block"> 夕陽底下，想想兒女，想想孫子，想想那些年的風(fēng)吹草動，然后嘆一口氣，說一句：那時候，真不容易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