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吞下兩粒血脂康時，苦味在舌根化開，恍然嘗到童年那碗漿水的酸澀。血脂儀的讀數(shù)在臨界值游走，血管里奔涌的，何嘗不是五十年前黃土高原的風(fēng)？此刻我忽然明白，那些被牛羊啃食的野菜，原是在人的胃里悄悄扎了根。</p><p class="ql-block">我生于張家川回族自治縣的一個小山村，黃土高原上的一粒微塵。兒時的日子，清貧而快樂，正如山間的野草，雖不名貴，卻自有其堅韌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真主眷顧這片貧瘠之地，竟生出許多野菜來?？嗫嗖恕⑽遄ψ?、蕨菜、五郎吞，名目繁多，不勝枚舉。中草藥亦不少，半夏、枸杞、黨參、蒼耳子，俯拾即是。一條溝里竟還有龍骨，我們這些頑童常在挖龍骨的地洞里捉迷藏，一玩便是半日。如今想來，那些陰暗潮濕的洞穴，倒像是記憶的子宮，孕育著我對故土最原始的眷戀。</p> <p class="ql-block">張家川的春天是黃土地裂開的第一道笑紋。料峭風(fēng)中，苦苣菜頂開霜花探出紫紅的芽尖，像奶奶皸裂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我們挎著盤籠在坡地逡巡，指甲縫里嵌滿赭紅的土?？嘬牟艘钅鄣男?，五爪子得連根掘起，蕨菜蜷曲的嫩葉總讓我想起清真寺新月檐角。爺爺說這些野菜是安拉的恩典，教我們挖時要在根部留些須子，"就像給土地留個念想"。</p><p class="ql-block">野菜中，我最有印象的是苦苣菜。此物可涼拌，可做成漿水。漿水面是天水一帶的美食，城里人未必懂得欣賞，鄉(xiāng)里人卻視若珍寶。我幼時不解其味，只覺得苦澀難當(dāng)，每每皺眉。爺爺便笑道："苦盡甘來，人生亦是如此。"當(dāng)時不解其意，如今高血脂纏身，醫(yī)囑少食油膩，倒是對野菜的記憶愈發(fā)清晰起來。腦回路中不時閃現(xiàn)那些野菜的影子，仿佛它們在召喚我回去。</p><p class="ql-block">張家川的野菜，其實并非什么稀罕物事。城里人謂之"野"，鄉(xiāng)里人卻只當(dāng)是尋常充饑之物。春日里，婦女兒童三五成群，提著籃子，拿著小鏟，在田間地頭尋覓?？嘬牟俗钜妆嬲J(rèn)，葉片呈鋸齒狀，背面泛白，掐斷莖葉，便有白色汁液滲出，沾在手上，黏黏的，久了便成了褐色。孩童們不識愁滋味，只當(dāng)是游戲，你爭我搶，看誰采得多。采回來的野菜，用清水淘洗數(shù)遍，除去泥沙，便可下鍋。</p> <p class="ql-block">涼拌苦苣菜，需用滾水焯過，擠干水分，拌以鹽、醋、蒜末、辣椒油。入口先是苦澀，繼而回甘，恰如人生。做成漿水則更費(fèi)工夫，需將菜切碎，與面湯同煮，待其發(fā)酵，酸中帶苦，苦中有香。</p><p class="ql-block">五爪子形似手掌，葉片肥厚，多生于陰濕之地。此物不可生食，須煮熟后方能入口。母親常將五爪子用水焯，香氣撲鼻。我們這些孩子等不及晾涼，便搶著往嘴里送，燙得直吐舌頭，卻不肯停箸。如今想來，那般饞相，實在可笑。</p><p class="ql-block">蕨菜最為嬌貴，須在初春時節(jié)采摘，稍晚便老了。采蕨菜要趁晨露未干時，此時的蕨菜最為鮮嫩。蕨菜與臘肉同炒，臘肉的咸香與蕨菜的清甜相得益彰，堪稱人間至味。家境好些的人家，還會用蕨菜包餃子，那更是難得的美味。</p><p class="ql-block">五郎吞名字古怪，形似小蘿卜，生于山野之間。此物可生吃，脆甜多汁，孩童們視為零食。放羊時遇見五郎吞，便如獲至寶，連根拔起，在衣襟上擦擦泥土，便大嚼起來。羊兒們低頭吃草，偶爾抬頭看看我們，眼神里似乎也帶著幾分羨慕。</p><p class="ql-block">秋深時節(jié)的曬場鋪滿野菜干，赭褐、墨綠、暗紫，像打翻的顏料浸在宣紙上。女人們盤腿坐在席間挑揀，把蟲蛀的葉脈對著日頭照，宛如讀著某種神秘的天書。她們的身影被夕陽拉得老長，苜蓿的碎屑在逆光中飛舞，竟比開齋節(jié)撒的乜貼還要圣潔。</p><p class="ql-block">野菜之外，溝壑里的中草藥是另一種饋贈。枸杞在七月紅成瑪瑙串，摘來當(dāng)零嘴，酸甜可口。挖半夏要當(dāng)心汁液沾手——會癢得撓心撓肺。黨參的根莖形似小人，我們便給它們?nèi)∶?，編故事，玩得不亦樂乎。蒼耳子最是討厭，常粘在衣服上，摘也摘不干凈，回家免不了挨罵。</p> <p class="ql-block">龍骨最為神秘，可以入藥，村人常挖掘售賣。那些挖龍骨的地洞，彎彎曲曲，幽深莫測，成了我們的樂園。夏日里，洞中陰涼，我們在此捉迷藏，嬉戲打鬧，全然不顧危險。地洞里的龍骨化石是我們最早的玩具。那些嵌在紅膠泥里的灰白骨骼，在煤油燈下泛著奇異的光。我們舉著火把鉆進(jìn)礦道，巖壁上的貝殼紋路像凝固的波浪。大人們說這是真主造山時留下的海，我們便真的在幽深處聽見濤聲——其實是穿堂風(fēng)掠過礦洞的嗚咽。</p><p class="ql-block">有一次，一個孩子不慎跌入深處，摔斷了腿，大人們費(fèi)了好大勁才將他救出。自此我們再也不敢去山溝里的龍骨洞玩了。那些藏著龍骨的褶皺里，便永遠(yuǎn)鎖住了我們半截童年。</p><p class="ql-block">奶奶的土灶臺上永遠(yuǎn)煨著黑陶罐?？嘬馁嗨蟀枭虾橛停悄苤伟俨〉南刹?；蕨菜曬成干，冬日里的散飯能在蕨菜的腥膻里滲出山野清氣。但最玄妙的還是做漿水：滾水焯過的菜葉投入老漿引子，青石壓住甕口，任其在幽暗中醞釀。第七日掀開苫布，酸香便順著椽頭爬上屋梁，驚醒了檐下的雨燕。這種發(fā)酵的魔法讓我著迷，有次偷嘗未成的漿水，酸澀從舌尖竄到天靈蓋，倒像是提前飲下了歲月本身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野菜是貧瘠土地對窮人的饋贈。災(zāi)荒年月，莊稼歉收，野菜便成了救命糧。兒時的夜晚奶奶講的最多的是"三年自然災(zāi)害"時的故事，那時連樹皮都被剝光，野菜更是早被挖盡。人們餓得眼睛發(fā)綠，見到什么能吃的就往嘴里塞。奶奶說，那時能挖到一把苦苣菜，便是天大的幸運(yùn)，可以救活一條命。我聽著，只覺得是遙遠(yuǎn)的故事，與我無關(guān)。</p><p class="ql-block">如今我離開張家川已有三十余載。超市里的蔬菜琳瑯滿目，四季不斷，我卻時常懷念那些野菜的滋味。高血脂得少油少鹽，多吃粗糧野菜。我更加想念兒時吃過的那些野菜了。</p><p class="ql-block">記得第一次在家吃苦苣菜。我按照記憶中的方法烹制，卻怎么也做不出當(dāng)年的味道。妻子嘗了一口便皺眉："這么苦的東西，怎么吃啊？"孩子更是碰都不碰。我獨(dú)自一人，將那些野菜吃得精光，卻吃不出當(dāng)年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我知道，野菜未變，變的是我。城里的生活早已改變了我的味蕾，也疏遠(yuǎn)了我與土地的聯(lián)系。那些野菜所承載的，不僅是簡單的滋味，更是一段無法復(fù)制的記憶，一種深入骨髓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去年回老家與發(fā)小聊天，得知當(dāng)年挖龍骨的地洞早已坍塌，再也無人記得那里曾是孩童的樂園。村里的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老人孩子，已少有人去挖野菜了。超市里的反季節(jié)蔬菜，同樣進(jìn)入了小山村。</p><p class="ql-block">野菜是甘味濃厚的生命印記，是故土難離的胃覺盛宴。我想，人對故鄉(xiāng)的思念，往往寄托在最普通的食物上。一片苦苣菜，一碗漿水面，便能喚醒沉睡的記憶。那些與野菜有關(guān)的往事，那些逝去的親人，那些無憂的童年，都在這滋味中一一浮現(xiàn)。</p><p class="ql-block">而今的我，只能在夢中回到那個小山村，與兒時的玩伴一起，在田野間奔跑，挖野菜，捉迷藏。醒來時，枕邊常是濕的。</p> <p class="ql-block">人生過半，方知鄉(xiāng)愁滋味。那些清貧而快樂的日子，如野菜般，苦澀中帶著回甘，永遠(yuǎn)扎根在人的記憶深處。</p><p class="ql-block">老宅里屋檐下的漿水缸落滿枯葉，儼然成了燕子廢棄的舊巢。唯獨(dú)味覺是最忠實的史官?？倳肫鹉硞€遙遠(yuǎn)的黃昏：油燈將我們的影子投在土墻上，一碗漿水面蒸騰的熱氣里，漂浮著爺爺臨終前最后講述的考秀才的故事。那時不懂，為什么龍骨礦洞的濤聲，會和漿水甕里的氣泡破裂聲如此相似。</p><p class="ql-block">而我的血液里依然流淌著野菜的苦味。這苦味里沉淀著紅膠泥的腥、煤油燈的煙、地洞里的潮，以及所有未能說出口的眷戀。也許我們每個人的身體里都藏著一片故土，當(dāng)藥片的白淹沒記憶的綠時，那些倔強(qiáng)的根莖便會在血肉中蘇醒，長成另一種形式的鄉(xiāng)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