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是一九五二年八月份出生在上海石庫門里，在石庫門弄堂里長大的</span>。那幢二層房子現(xiàn)在想來，不過是尋常弄堂里尋常的一棟，黑漆的木門，斑駁的石框，門楣上有些依稀可辨的雕花?？赏崎_那扇門，便是我家的天井、前廂房、后廂房、灶頭間了，這里也是我全部的童年。 天井不大，四方的天，四方的地。<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父親在我出生那年種下的夾竹桃樹，他說，這樹好養(yǎng)，不用費心，年年開花。</span>起初它不過及腰高，我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時，它的葉子剛好能為我遮住一小片陽光。后來我長高了，它也長高了，長到二樓窗戶那么高，長到每年夏天開出滿樹粉白的花，花瓣落在天井的青磚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有淡淡的苦香。 那時是計劃經(jīng)濟(jì)年代，什么都憑票。<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肉票、魚票、糧票、布票、油票、糖票、煤球票、豆腐票，花花綠綠的一小沓</span>，夾在戶口本里，母親每個月都要精打細(xì)算，市內(nèi)公交車可以用<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月票</span>，月內(nèi)可無限制乘坐。弄堂里的人家分“大戶”和“小戶”——人口多的叫大戶，少的叫小戶。我家是八口人，算中等，每月定量的大米總是不夠吃，要摻些面粉和雜糧。母親常為月底那幾天的口糧發(fā)愁，我卻不懂這些愁，只知道白面饅頭剛出鍋時，咬一口甜絲絲的，比米飯好吃。 那時的四季真是分明。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春天</span>，夾竹桃抽出嫩綠的新葉，弄堂里的燕子回來了，在檐下銜泥筑巢。我們一群孩子，仰著脖子數(shù)燕子，數(shù)著數(shù)著就亂，于是重頭再數(shù)。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夏天</span>熱得很，天井里卻涼快。下午三四點鐘，太陽西斜，我們拎一桶井水，潑在青磚地上，“滋啦”一聲，水汽蒸騰起來，帶著泥土的氣息。然后鋪一張草席，或躺或坐，聽知了叫，聽收音機(jī)里播的評彈。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秋天</span>的黃昏最美，夾竹桃的葉子開始變黃，夕陽斜照過來，整個天井都鍍上一層金。我們玩“官兵捉強(qiáng)盜”，從弄堂這頭跑到那頭，跑到滿頭大汗，跑到母親們站在門口喊：“回來吃夜飯啦”。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冬天</span>的早晨，窗玻璃上結(jié)滿冰花，我用手指在上面畫畫，畫小人，畫房子，畫那棵夾竹桃。畫著畫著，太陽出來，冰花就化了。 弄堂里有十來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我們沒有玩具，但什么都能玩成玩具。香煙殼子疊成三角，在地上拍，誰拍翻了就歸誰；碎瓦片磨圓了，玩抓子兒；橡皮筋是女孩子的專利，男孩子也跟著跳，跳錯了要罰停一局，自制帶軸承的小木車，滿弄堂穿行。最奢侈的，但我最難忘的，是自己做的那臺礦石機(jī)。那年我大概十四五歲，隔壁鄰居在工廠里當(dāng)電工，是個能人。有一天他問我：想不想自己做一臺收音機(jī)？我說想。他說：“那你要攢錢買零件”，我攢了兩個月，攢出兩塊錢。鄰居帶我去中央商場，那是個神奇的地方，賣各種處理的零件、舊貨、次品。我們花一塊二買了一個礦石檢波器，花三毛錢買了一卷漆包線，花兩毛錢買了一個可變電容，又花兩毛錢買了一個耳機(jī)。線圈是用紙筒自己繞的，天線就架在天井里，一頭拴在房頂?shù)哪緱U上，一頭拴在底層窗框上。那天傍晚，一切都裝好了，我接上耳機(jī)，我屏住呼吸，慢慢地轉(zhuǎn)動可變電容的旋鈕。耳機(jī)里先是一片沙沙聲，像下雨。再轉(zhuǎn)，沙沙聲變大。突然，一個清晰的聲音鉆了進(jìn)來：“……這里是上海人民廣播電臺……”我差點叫出聲來。那聲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可在我聽來，比什么都響亮。我耳機(jī)遞給母親，母親聽了，也笑了。那天晚上，我戴著那個耳機(jī)，躺在天井的竹椅上，一直聽到電臺說“親愛的聽眾朋友們，晚安”。 天上的星星很亮，夾竹桃的葉子在晚風(fēng)里輕輕響著。我忽然覺得，世界真大，我能聽見它的聲音；世界又真小，就裝在我手心里。 后來我上了中學(xué)。那年春天，夾竹桃開得格外好，粉白的花簇?fù)碇?，把半個天井都遮住了。 那年冬天一切都變了，學(xué)校停課了。后來，上山下鄉(xiāng)開始了，一九六九年五月，我未滿十八歲，登上了開往黑龍江的火車，當(dāng)火車開動那時，站臺上送行的家人，一片尖叫，一直到聽不見....。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黑龍江省黑河市嫩江縣雙山鎮(zhèn)</span>，那是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冬天零下四十度，出門眉毛胡子都結(jié)冰，夏天蚊子小咬成群。我在兵團(tuán)五師四十八團(tuán)二連那里種地，后勤燒熱水。五年、十年、十五年四個月，大家都返城了，我還在黑龍江。那段日子，現(xiàn)在想起來，像一場漫長的"馬拉松"。有苦，有累，有想家想得睡不著覺的夜晚?？善婀值氖?，現(xiàn)在留在記憶里的，倒不全是苦。我記得有一年春天，開凍之后，草甸子上開滿了一種藍(lán)色的小花，星星點點的，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草地上。我記得有一年夏天，收工后去河里洗澡，河水清涼，夕陽把水面染成金紅色。我記得有一年秋天，食堂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一口氣吃了三十個。我記得有一年冬天，大雪封門，我們圍在火爐邊打撲克，輸了的人要發(fā)一圈香煙，后自帶二頭一樣粗的香煙抽沒了，只好入鄉(xiāng)隨俗，抽自助卷煙了，那煙辣嗓子嗆喉嚨，但，樂在其中能解愁。 那些年里，我常想起泰興路平吉里的石庫門，想起天井，想起那棵夾竹桃。它還在嗎？每年還開花嗎？花落的時候，青磚上還是厚厚的一層嗎？我想起那臺礦石機(jī)，想起那天晚上，從耳機(jī)里傳來的那個小小的聲音。那個聲音好像在告訴我：世界很大，你可以聽見它；你很小，但你可以找到它。 一九八四年九月，我終于可以回上海工作生活了，懷揣人市局調(diào)令，腳踏實地溶入浦江，十五年四個月，剛好是一代人?；厣虾Ｄ翘?，是回到石庫門的家。弄堂還是那條弄堂，黑漆的木門更舊了些，門上的漆皮都翹起來了。推開那扇門，走進(jìn)天井，那棵夾竹桃還在，它長得很高了，比我記憶中的還要高，樹冠已經(jīng)超過了二樓窗戶。正是九月，滿樹的花，粉的白的，擠擠挨挨的，開得熱鬧極了。風(fēng)吹過來，花瓣落下來，落在青磚上，落在我肩上，落在我的手心里。<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我站在樹下，站了很久，5487天的等待，今朝終于落聽</span>。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母親老了，頭發(fā)全白了</span>。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說，這些年，這棵樹每年都開花，開得特別好。沒人專門澆水，它就那么長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以為它凍死了，開春又發(fā)了新芽。還有一年，隔壁翻修房子，差點砍了它，硬是給保住了。我聽著，摸著那粗糙的樹干，忽然覺得，這棵樹，好像就是我。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石庫門的人間煙火還在，按步就班的生活，循規(guī)蹈矩的流動，曾經(jīng)的小伙伴不見了蹤影，討生活，養(yǎng)家糊口為真諦。</span> 回上海后，在政法系統(tǒng)工作。那時我已經(jīng)三十三歲了，從十八歲到三十三歲，最好的年華，留在了北大荒。<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有人說，可惜了，我笑笑，不可惜，那些日子，也是日子，同樣三餐四季，只是在不同的"經(jīng)緯度"而易，也許繁花似錦，千姿百態(tài)，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況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付出與收獲同樣精彩，人生爾爾。</span> 我在黑龍江兵團(tuán)四十八團(tuán)二連、第五師糖廠、哈電上學(xué)、富拉爾基發(fā)電廠的工作學(xué)習(xí)生活期間，遇到了人生中的貴人，是您，引導(dǎo)鼓勵溫馨關(guān)護(hù)我，建國終身難忘。 后來的事，按步就班。工作兢兢業(yè)業(yè)，成家辛勤耕耘，過日子溫柔善良。 石庫門拆遷的時候，我們搬到了新工房。那棵夾竹桃，我本想移走，可人家說，這么大的樹，移不活的。我曾多次回去看過一次，新蓋的建沒已湮滅舊宅，但我的記憶還停留在原地。 如今，我已是古稀之年。有時候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會想起許多往事。石庫門，夾竹桃，礦石機(jī)，小伙伴，黑龍江的風(fēng)雪與荒友戰(zhàn)友糖友學(xué)友工友，回滬時站臺上的陽光。想著想著，就會笑起來。人生，真像一出連續(xù)劇，場景在變，人物在變，劇情在變。你從石庫門的天井，換到北大荒的草甸子，再換到浦西的寫字樓。你的身份從少年變成知青，從知青變成院校學(xué)生，分配電力系統(tǒng)成為工程師，經(jīng)交流回滬政法系統(tǒng)?，F(xiàn)變成退休老人。<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你以為自己在演一出戲，后來才發(fā)現(xiàn)，你不過是在看一出戲，看著自己演的那一出那一幕。</span>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可有一點，我一直沒變，就是心里的那束光。</span>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回憶那天</span>，在天井里，當(dāng)耳機(jī)里第一次傳來那個聲音時，我就知道，這世界上有許多東西，你只要肯去找，就能找到。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那天</span>，在黑龍江的雪地里，看著夕陽把雪原染成金色，我就知道，再冷的日子，也有溫暖的時刻。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那天</span>，站在夾竹桃下，看著花瓣落在肩上，我就知道，有些東西，會一直陪著你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心有陽光，機(jī)會加努力一切皆有可能</span>。 這不是什么大道理，這是我這輩子，用腳一步一步量出來的，是一天一天度過來的。<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那束光，不在天上，在心里。你帶著它，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光亮</span>。你信它，它就在。你往前走，路就開。 石庫門拆了，夾竹桃沒了，礦石機(jī)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赡鞘?，還在。它照著我，走過少年，走過青年，走到今天。它還會照著我，走下去，這就夠了。 2026年1月5日夜</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人生如四季，轉(zhuǎn)眼已至秋。 四十三載歲月匆匆，</span>在社會的熔爐里摸爬滾打，棱角磨平了，心性沉淀了。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七十三輪春夏秋冬，</span>看慣了聚散離合，嘗遍了苦辣酸甜，才明白時光從不饒人，卻也教會我們?nèi)绾勿堖^自己。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十四年的退休生活，</span>輕松愜意踏勘華夏山河，專列游、組團(tuán)游、自駕游層出不窮，精彩無限，收獲了人生最重要的豐盛年華。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不必追悔過往，不必焦慮未來。</span>當(dāng)下的每一刻，都是余生最年輕的光景。珍惜眼前人，做好手邊事，在平凡日子里尋一份心安。 歲月不居，時節(jié)如流，詩和遠(yuǎn)方，更應(yīng)眷顧當(dāng)下。隨著時光匆匆，好多事情可望不可及，眼睛和行動趕不上趟了，牙齒松動，嚼食功能下降，爬山涉水，心有余而力不足，有想法沒辦法了。什么有齡做什么事，慢節(jié)奏品茗飲咖，美篇朋友圈，聊天扯犢子，也許還行。 <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唯愿往后余生，且行且珍惜，不負(fù)光陰不負(fù)卿。知道自己想要的，知足自己擁有的。釋懷過往，輕裝簡從，感恩遇見。</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