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靈犀踏足傅家遺址的第三十日,才真正懂了何為人間凈土。</p><p class="ql-block"> 她是從車水馬龍、鋼筋水泥的現(xiàn)代穿越而來的孤魂,前半生見慣了霓虹燈下的算計(jì)、市井巷陌的爭(zhēng)搶、人心隔腹的疏離,初入這片依河而建的氏族聚落時(shí),只覺一切都荒誕得不真實(shí)??扇兆釉骄?,她便越沉溺其中——這里的歲月,簡(jiǎn)單得像山澗淌過的清泉,干凈得像初冬落滿枝頭的初雪,連風(fēng)拂過麥穗的聲音,都帶著不染塵埃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氏族的中央,立著三座半埋于地下的倉(cāng)窖,黃土夯筑的壁面堅(jiān)實(shí)厚重,里面堆滿了族人一整年的生計(jì):新收的粟米金黃飽滿,風(fēng)干的獵物肉緊實(shí)規(guī)整,彩紋陶罐碼放得整整齊齊,鞣制好的獸皮柔軟蓬松。這里沒有私藏,沒有歸屬,所有產(chǎn)出自落入族人手中的那一刻起,便歸屬于整個(gè)傅家氏族。</p><p class="ql-block"> 每日黃昏,是倉(cāng)窖分配物資的時(shí)辰。</p><p class="ql-block"> 女族長(zhǎng)羲和身著粗麻織就的短衣,長(zhǎng)發(fā)用木簪簡(jiǎn)單束起,眉眼溫和卻自帶威儀,她站在倉(cāng)窖前,身旁扶著一根藤杖的,是氏族中最年長(zhǎng)的巫祝姒婆婆。老人須發(fā)皆白,眼眸渾濁卻藏著看透世事的清明,枯瘦的手輕輕搭在羲和的臂彎,兩人一同主持分配,規(guī)矩從始至終只有一條:以生命為本。</p><p class="ql-block"> “阿婆,您先拿,這張鹿皮最暖,裹著能御夜寒?!?lt;/p><p class="ql-block"> 族里最年邁的老者剛走近,負(fù)責(zé)遞取物資的青壯年便主動(dòng)將最柔軟的獸皮遞上前,沒有絲毫遲疑。</p><p class="ql-block"> “小禾苗們排好隊(duì),先領(lǐng)粟糕,吃飽了才有力氣跑跳?!?lt;/p><p class="ql-block"> 羲和彎下腰,將溫?zé)岬乃诿赘獍€(gè)塞進(jìn)孩童手里,指尖輕輕拂過孩子們凍得微紅的臉頰。</p><p class="ql-block"> 傷病者被族人攙扶著站在最前,分得最新鮮的獵物肉、最有效的草藥;最后才輪到身強(qiáng)體健的青壯年,即便只剩粗糧粗皮,也無人皺眉,無人爭(zhēng)搶,更無人質(zhì)問一句不公。</p><p class="ql-block"> 靈犀曾站在槐樹下,悄悄拉過一位分到最少糧食的青年,輕聲問:“你出力最多,卻拿得最少,不覺得委屈嗎?”</p><p class="ql-block"> 青年抹了把額角的汗,黝黑的臉上滿是不解,撓著頭憨笑:“委屈啥?老人們走不動(dòng)路,小娃娃們長(zhǎng)身體,受傷的兄弟要養(yǎng)傷,我年輕力壯,少吃一口餓不死,可他們不行。咱們都是一個(gè)娘胎里養(yǎng)出來的族人,血脈連在一起,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分什么你的我的?!?lt;/p><p class="ql-block"> 靈犀一怔,心頭翻涌起難以言喻的滾燙。</p><p class="ql-block"> 是啊,這里的人從心底里明白:老是未來的自己,小是過去的自己,傷是可能的自己。族人一體,血脈相連,是一不是二。這份刻在骨血里的共情,是她在現(xiàn)代窮盡半生,都未曾見過的純粹。</p><p class="ql-block"> 她在這里,見過了世間最不染塵埃的情愛。</p><p class="ql-block"> 少女溪禾,是氏族里手腳最麻利的采集女,山間的野果、草藥、野菜,她總能找到最豐饒的地方。每日清晨挎著竹籃出門,她總會(huì)在密林深處,小心翼翼摘下最甜、最飽滿的野棗與山果,用寬大的樹葉裹好,藏在竹籃最底層,哪怕自己饞得咽口水,也絕不碰一口。</p><p class="ql-block"> 夕陽(yáng)染紅河面時(shí),她便抱著竹籃,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踮著腳尖望向山林的方向,一雙杏眼彎成了月牙,滿心都是等候。</p><p class="ql-block"> 直到遠(yuǎn)處傳來粗獷的呼哨聲,少年石戈的身影便會(huì)從林間踏出。他是氏族里最勇猛的獵手,肩扛著野豬或鹿的獵物,身上沾著泥土與草屑,虎口磨出了血泡,風(fēng)塵仆仆,卻在看見槐樹下的身影時(shí),滿身疲憊瞬間消散。</p><p class="ql-block"> “溪禾。”他大步走近,聲音沙啞卻溫柔,顧不上擦去臉上的汗水,先從背上解下包裹,拿出一塊提前備好的、最柔軟的鹿羔皮,輕輕披在溪禾肩頭。</p><p class="ql-block">“風(fēng)大,別凍著?!?lt;/p><p class="ql-block"> 溪禾臉頰一紅,連忙從竹籃里拿出裹好的野果,遞到他嘴邊,聲音細(xì)若蚊蚋:“我找了好久,這是山里最甜的,你狩獵辛苦,快嘗嘗?!?lt;/p><p class="ql-block"> 石戈張口咬下,甜意從舌尖蔓延到心底,他看著眼前少女含笑的眼,伸手輕輕拂去她發(fā)間的草屑,沒有海誓山盟,沒有彩禮房車,沒有門第攀比,沒有世俗條件,只有兩顆赤誠(chéng)相待的心,和一眼便是一生的篤定。</p><p class="ql-block"> 兩人相視一笑,晚風(fēng)拂過槐樹葉,沙沙作響,天地間只剩一片安寧。</p><p class="ql-block"> 靈犀也在這里,見過了世間最溫暖赤誠(chéng)的社群。</p><p class="ql-block"> 暮春的夜里,誰家的孩童突然發(fā)熱驚厥,小臉通紅,呼吸急促。孩子的母親急得放聲大哭,哭聲剛落,左鄰右舍的婦人便舉著松明火把涌了進(jìn)來,沒有一人推諉,沒有一人躲避。</p><p class="ql-block"> “我去采退燒的草藥!”“我來照看孩子,擦身降溫!”</p><p class="ql-block"> 年長(zhǎng)的婦人抱著孩子,不顧污穢,口對(duì)口地喂下熬好的藥汁,年輕婦人輪流守在榻前,日夜不休,直到孩子退燒啼哭,全族女人才松了口氣,相視而笑。</p><p class="ql-block"> 秋日狩獵,石戈為了保護(hù)族中少年,被黑熊抓傷了胳膊,傷口深可見骨。全族的男人自發(fā)圍在他的榻前,輪流值守,喂食喂水,舔舐他傷口上的污血(氏族古禮,以唾液祛污療傷),日夜守護(hù),不離不棄。有人說:“石戈是為了族人受傷,我們便是他的手腳,他的依靠,絕不能讓他獨(dú)自扛著?!?lt;/p><p class="ql-block"> 夏日暴雨連綿,河水暴漲,洪水漫過田壟,眼看即將成熟的粟苗就要被淹沒。全族老少傾巢而出,男人扛著黃土、石塊筑堤,女人彎腰搶救粟苗,老人和孩童也抱著小土塊幫忙,沒有男女之分,沒有強(qiáng)弱之別,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人逃離。</p><p class="ql-block"> 羲和站在洪水中,高聲喊道:“田地是氏族的根,粟苗是族人的糧,咱們一起扛,就沒有過不去的災(zāi)!”</p><p class="ql-block"> 這里沒有現(xiàn)代社會(huì)的“內(nèi)卷”傾軋,沒有“躺平”的消極逃避,沒有人心算計(jì),更沒有人與人之間的對(duì)立割裂。</p><p class="ql-block"> 男人敬重女人的采集持家,女人欽佩男人的狩獵守護(hù),從無性別輕視;</p><p class="ql-block">老人疼惜孩童的稚嫩,孩童敬畏尊長(zhǎng)的慈愛,從無長(zhǎng)幼忤逆;</p><p class="ql-block"> 強(qiáng)者庇護(hù)弱者,弱者感念強(qiáng)者,從無欺凌依附,更無暗中算計(jì)。</p><p class="ql-block"> 每到月中,姒婆婆便會(huì)坐在氏族的石臺(tái)上,對(duì)著圍坐一圈的族人,緩緩開口,聲音蒼老卻鏗鏘,字字砸在人心上。</p><p class="ql-block"> “孩子們,天地生人,本為一體。男與女,老與少,強(qiáng)與弱,人與萬物,皆是一,不是二?!?lt;/p><p class="ql-block"> 老人枯瘦的手指向天空,又指向大地,“一生二,是天地生機(jī);二生三,是族群繁衍;三生萬物,是世間共生?!?lt;/p><p class="ql-block"> 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張淳樸的臉,語(yǔ)氣陡然沉重,“可若是人心偏了,把一拆成二,把共生變成對(duì)立,把共有變成私有,你爭(zhēng)我奪,互相傷害,那便是自取滅亡啊?!?lt;/p><p class="ql-block"> 族人靜靜聽著,紛紛點(diǎn)頭,將這番話刻進(jìn)心里。</p><p class="ql-block"> 靈犀站在人群中,眼眶微濕。她曾以為,這樣的時(shí)光,會(huì)像傅家遺址旁的河水一般,永恒流淌,生生不息。沒有私有,便無貪婪;沒有對(duì)立,便無紛爭(zhēng);沒有傷害,便無苦痛。這是人類最初的黃金時(shí)代,是文明最干凈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直到那日,羲和在翻整倉(cāng)窖時(shí),從角落的陶罐里,翻出了一粒被遺忘的粟種。</p><p class="ql-block"> 那粒粟種顆粒飽滿,在陽(yáng)光下泛著溫潤(rùn)的光,羲和隨手將它撒在了氏族的空地上,輕聲道:“多種些粟米,來年族人便能吃得更飽?!?lt;/p><p class="ql-block"> 靈犀看著那粒粟種落入黃土,悄然生根, 嫩芽頂開泥土,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p><p class="ql-block"> 她心頭莫名一緊,一股難以言說的預(yù)感蔓延開來:</p><p class="ql-block"> 這粒代表著農(nóng)耕、代表著產(chǎn)出、代表著未來的粟種,看似是族群的希望,卻在不知不覺中,埋下了文明裂變的種子。</p><p class="ql-block"> 黃金時(shí)代的安寧,終究要被這一粒粟,輕輕打破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