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斜光,是二點半才漸漸感覺到的。先前在荷塘那邊,只覺得天色有些懶洋洋的,并不十分明朗;及至走進梅林,那光便從西邊的疏枝里斜斜地穿過來,一道一道的,像誰用極淡的金線,在林間繃了些疏疏的網(wǎng)。 梅林是栽在荷塘邊上的。這時節(jié),塘里是枯的,只剩些折斷的荷梗,黑瘦黑瘦地戳著,倒映在淺淺的水里,像一些忘了收去的舊筆。荷是睡著的,梅卻醒了。我走近去看,那些光禿禿的枝上,果然已有了星星點點的動靜。花苞們極小,極緊,裹著一層毛茸茸的、灰綠的萼,像些怕冷的、攥緊的小拳頭。但也有些性急的,萼尖已綻開一絲白,或是極淡的粉,仿佛忍俊不禁,要笑 yet 又忍著。 我循著那最密的光走去,想在那些將開未開之間,尋幾朵已然開了的。光在臉上、肩上溫熱地撫著,很輕,很薄。終于在一株老梅的南枝上,尋著了。只三兩朵,遠遠地綴著。走近了看,花瓣是舒展開了,薄薄的,近乎透明,像是用冰凌雕的,又像是用月光浸過的宣紙裁的。那光恰巧斜照在一朵上,花瓣的脈絡便纖毫畢現(xiàn),中心嫩黃黃的蕊,也罩著一圈柔和的光暈。它靜靜地開著,仿佛不為了誰,只為了應和這午后的、二點半的斜光。 林子里靜得很。沒有蜂,沒有蝶,連風也似乎歇了午覺,只在極偶爾的時候,才有一絲游氣,極輕地拂過面頰,涼涼的,帶著些草根的潮潤。這靜,被那斜光切成了一塊一塊的;光里浮著些極細的塵埃,緩緩地、懶懶地飄著,像一場永不下墜的、金色的雪。我站定了,看自己長長的影子,被光拉得極淡極長,從這株梅,一直伸到那株梅的根下,又與別的樹影交織著,分不清了。 古人說,“觸目橫斜千萬朵,賞心只有兩三枝?!贝丝炭磥?,這話是說得太好了。滿林的苞,我只為那兩三朵駐足;而那兩三朵,卻又仿佛只為這片刻的斜光而開。這光也是的,它不早不晚,偏偏在二點半的時候,從那個角度斜過來,恰好照著它們。仿佛是前定的,又仿佛是偶然的。我忽然想,這算不算是我們的一場幽會呢?我,這梅,這光。 塘里的荷,是要等夏的;林里的梅,卻只候著冬。一個要喧鬧的、滿池的月光,一個只要這清清冷冷的、午后的斜陽。它們隔著一條小徑,便隔開了兩個季節(jié)。我立在中間,前前后后地看,心里便有些恍恍惚惚的了。熱鬧是荷的,清寂是梅的,而我呢?我大約只是一個過客,恰好走在這冬春之交的、光與影的邊緣上罷了。 正出著神,那光已悄悄地移了位,從梅樹的這一枝,踱到那一枝上去了?;ò晟系墓鈺灥?,散了,又聚到另一朵上,重新亮起來。我這才覺著,腳已站得有些麻了。該回去了。走出梅林,再回頭望,林子籠在一片暖融融的、卻又極淡的暮色里,那些花苞,那些已開的梅,都看不真切了。只有荷塘里的枯梗,還一根一根地,清清楚楚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