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龍鎮(zhèn)的花伯5</p><p class="ql-block">?第十三章 無言等待傷別離</p><p class="ql-block">八月初六，天還沒亮花伯就醒了。</p><p class="ql-block">她穿上那身絳紫色的新衣，對著鏡子仔細梳頭。白發(fā)太多了，怎么梳也遮不住，她索性就讓它白著，只在鬢邊別了一朵小小的絨花——那是她結(jié)婚時戴過的。</p><p class="ql-block">早晨七點，建設(shè)來了：“媽，我陪您去鎮(zhèn)上等。阿珍來電話說，顧爸的飛機是上午十點到上海，他已經(jīng)在機場等著了?！?lt;/p><p class="ql-block">花伯卻搖頭：“我在家等。他說過，回來第一眼想看見我在家里?！?lt;/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理解地點點頭：“那我在鎮(zhèn)上等著，車一到我就帶他回來?！?lt;/p><p class="ql-block">一上午，花伯坐立不安。她在堂屋里坐一會兒，又到院子里站一會兒。桂花香開始彌漫開來，甜甜的，膩膩的，像化不開的思念。</p><p class="ql-block">中午時分，電話鈴?fù)蝗豁懥恕?lt;/p><p class="ql-block">花伯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跑著去接電話。是鎮(zhèn)政府的電話，說阿珍讓她等一等，上海那邊有點情況，稍后會再聯(lián)系。</p><p class="ql-block">“什么情況？”花伯問，聲音有些發(fā)顫。 </p><p class="ql-block"> “不清楚，阿珍沒說清楚就掛了?！?</p><p class="ql-block">放下電話，花伯的手心里全是汗。她告訴自己，沒事的，可能就是飛機晚點了，或者路上堵車。她重新坐下，拿起沒做完的針線活——她在給小青做一雙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一針一線都是心意。</p><p class="ql-block">下午三點，電話又響了。</p><p class="ql-block">這次是建設(shè)打來的，聲音急促：“媽，顧爸在機場……在機場突然暈倒了，送到醫(yī)院了。您別急，是心臟病，現(xiàn)在在搶救。”</p><p class="ql-block">花伯手里的鞋掉在地上。</p><p class="ql-block">“媽？媽您說話??！”建設(shè)在電話那頭喊。 </p><p class="ql-block">“我……我沒事?！被ú犚娮约旱穆曇艉苓b遠，“在哪家醫(yī)院？” </p><p class="ql-block">“上海華山醫(yī)院。阿珍陪著呢，醫(yī)生說還在搶救……” </p><p class="ql-block">花伯掛了電話。她在電話機旁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她慢慢走回堂屋，在八仙桌旁坐下，看著墻上那張放大的結(jié)婚照。</p><p class="ql-block">照片里的兩個人，笑得多好啊。那時以為一輩子很長，長得可以慢慢相愛，慢慢變老。沒想到一輩子其實很短，短到一次分別就是四十年。</p><p class="ql-block">天色漸漸暗了。花伯沒有開燈，就坐在黑暗里。桂花香從窗外飄進來，越來越濃，濃得讓人窒息。</p><p class="ql-block">夜里十點，建設(shè)從鎮(zhèn)上趕回來，眼睛紅腫。</p><p class="ql-block">“媽……”他哽咽著，“顧爸他……還沒醒過來?！?</p><p class="ql-block">花伯點點頭，很平靜：“哦？”</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說不下去了，抱著頭哭起來。</p><p class="ql-block">花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別哭了，你去睡吧?！?lt;/p><p class="ql-block"> “媽，您……” </p><p class="ql-block">“我嘸事?！被úf，“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不放心，在廂房住下了。夜里，他幾次起來，看見堂屋的燈亮著，花伯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凌晨三點，花伯終于動了。她慢慢站起來，走到臥室，從柜子里拿出一個布包。里面是那套她準(zhǔn)備好的新被褥——大紅緞面，繡著鴛鴦戲水。她把被褥鋪在床上，鋪得整整齊齊，連一個褶皺都沒有。</p><p class="ql-block">然后她拿出那套絳紫色的新衣，重新穿好。對著鏡子，她把頭發(fā)重新梳了一遍，別好那朵絨花。最后，她取下了墻上的結(jié)婚照，抱在懷里。</p><p class="ql-block">花伯躺在了新床上，大紅被褥襯得她的臉更加蒼白。她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在門外看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他想進去，卻挪不動腳步。他知道，母親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等待了一生的團圓。</p><p class="ql-block">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花伯的臉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在做著一個美好的夢。眼角，兩行清淚緩緩流下，劃過深深的皺紋，滴在大紅的被褥上，洇開兩朵深色的花。是幸福，還是悲哀？也許都不是。那只是一個女人，用一生的時光，終于等到了她的答案。</p><p class="ql-block">天亮?xí)r，建設(shè)輕輕推開門。</p><p class="ql-block">花伯安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懷里的結(jié)婚照被她緊緊摟著，照片上兩個年輕人的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媚。</p><p class="ql-block">窗外，桂花全開了。金色的花朵在枝頭顫動，香氣彌漫了整個院子，彌漫了整個青龍鎮(zhèn)。風(fēng)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場金色的雨，覆蓋了老屋，覆蓋了等待，覆蓋了這漫長又短暫的一生。</p> <p class="ql-block">第十四章 桂花遲開故人來</p><p class="ql-block">“他還是……沒等到?！彼p聲說。 </p><p class="ql-block">沒有哭，平靜得讓人害怕。建設(shè)擔(dān)心她，要留下來陪她，花伯卻說：“你回去忙吧，我沒事。這輩子，我等慣了?！?lt;/p><p class="ql-block">那天夜里，花伯一個人去了后山。</p><p class="ql-block">小青的衣冠冢還在那里，墓碑上的字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花伯用手一點點擦去青苔，露出“先夫顧青之墓”幾個字。</p><p class="ql-block">“你說你，怎么總是說話不算數(shù)?！被ú趬炃白?，“年輕時說回來接我，沒回來。中年時說下船就回家，沒回來?，F(xiàn)在老了，說終于能回來了，還是沒回來?！?lt;/p><p class="ql-block">風(fēng)穿過松林，嗚嗚地響，像在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不過沒關(guān)系?！被úα?，眼淚卻流下來，“這次，我去找你。”</p><p class="ql-block">她在墳前坐了一夜。天亮?xí)r，建設(shè)找來，看見母親靠在墓碑上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嘴角卻帶著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葬禮后的第七日，按鎮(zhèn)上的習(xí)俗是“頭七還魂”。白天道人做法事念經(jīng)，晚上不能關(guān)門窗，等待親人的魂魄回家，據(jù)說這是親人最后一次在人間，今夜過后就去了另一個世界，在人世只留在夢里和傳說中。</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阿珍帶著孩子們都回來了，阿興也早早提著一籃新米糕上門——他的腿腳越發(fā)不便，短短一截路，歇了三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屋里難得又有了人氣。孩子們在天井里追逐，笑聲撞在青磚墻上，脆生生的。阿珍在廚房煮茶，建設(shè)陪著阿興說話?；ú谔梦莸陌讼梢紊?，看著這一切，臉上帶著淺淺的、恍惚的笑意，像是透過眼前的景象，看見了更遠的什么。</p><p class="ql-block">“媽，天涼了，您真不跟我們回城里??？”阿珍遞過熱茶，忍不住又問。 </p><p class="ql-block">花伯搖搖頭，接過茶盞暖著手：“這兒好。你顧爸剛回來，房子還新著呢，我得陪著他?！?lt;/p><p class="ql-block">阿興囁嚅著插話：“那……那我常來。柴火我給你劈好，米缸我給你滿上。”</p><p class="ql-block">花伯望向他，眼神溫軟下來：“阿興，這些年，苦了你了?！?lt;/p><p class="ql-block">“說這些做嗲?！卑⑴d別過臉，去看天井里那棵桂樹，喉結(jié)滾動了幾下，“你好了，我就好了?！?</p><p class="ql-block">傍晚時分，子孫們要走了。最小的孫女丫丫跑過來，抱住花伯的腿，仰起小臉：“ 奶奶，樹上的花花都掉光了，它是不是死了呀？”</p><p class="ql-block">花伯輕輕摸著孩子細軟的頭發(fā)，指著滿地金黃的落蕊：“傻丫頭，花落了，是它把最好的香氣都留給咱們了。明年呀，它還會開的?！?lt;/p><p class="ql-block">建設(shè)背過身去，飛快抹了下眼角。</p><p class="ql-block">送走眾人，老屋重歸寂靜。那寂靜卻不空，仿佛被白日里的溫情與承諾填滿了，沉甸甸的，暖融融的?；ú呋匚堇?，坐在床邊，手指拂過那床大紅鴛鴦被面——那是她為重逢準(zhǔn)備的，如今用不上了，卻也不覺得遺憾。</p><p class="ql-block">她覺得很累，一種完成漫長旅程后，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安寧的疲憊。窗外的天色一寸寸暗下去，最后一絲天光收攏時，濃郁的、甜到發(fā)苦的桂花香，從門縫窗隙里絲絲縷縷滲進來，將她溫柔地包裹。</p><p class="ql-block">白色的蠟燭光飄搖著，偶爾濺出的燭星發(fā)出“碧剝”的聲響，帶著一縷縷很細很輕的煙霧，花伯她合上眼，睡著了，進入另一個平行，夢是沒有邊界的。</p><p class="ql-block">她先是聽見了搖櫓聲，吱呀——吱呀——，舒緩如催眠的曲調(diào)。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坐在一艘小小的烏篷船頭，船正行在太湖浩渺的煙波上。水色接天，霧靄輕柔，四下無人，唯有櫓聲與水聲。</p><p class="ql-block">“花丫。”有人喚她，聲音沉穩(wěn)溫和。 </p><p class="ql-block">她轉(zhuǎn)過頭，看見爹爹花貍貓坐在船尾，還是那身洗得發(fā)白的長衫，戴著圓框眼鏡，正含笑望著她。沒有槍傷，沒有水漬，像個最尋常的教書先生。</p><p class="ql-block">“爹……”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小姑娘一樣清亮。 </p><p class="ql-block">“我家花丫，長大了?！被ㄘ傌埖哪抗饫餄M是欣慰，“也活得像個人樣了。爹沒給你丟人吧？” </p><p class="ql-block">淚水毫無預(yù)兆地涌上來，她使勁搖頭：“沒有，爹是英雄?！?lt;/p><p class="ql-block">花貍貓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遙遠的悲憫：“什么英雄不英雄，盡了本分罷了。你記住，咱們花家的人，脊梁骨是直的，這就夠了?！彼纳碛半S著話語漸漸淡去，融進湖光水色里，“去吧，有人等你呢?！?lt;/p><p class="ql-block">船輕輕靠了岸。岸上是青龍鎮(zhèn)的老街，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映著朝陽的金光。元茂酒樓的幌子下，她看見我奶站在門口，深青色的褂子一絲不茍，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正拿著抹布擦拭柜臺。</p><p class="ql-block">“娘！”她奔過去，腳步輕快得如同少女。 </p><p class="ql-block">奶抬起頭，眼里是慣常的、略帶嚴(yán)厲的慈愛：“瘋跑什么，丫頭家要有丫頭家的樣子?！闭f著，卻從柜臺下摸出一把用油紙包好的麥芽糖，“喏，留著慢慢吃?！?lt;/p><p class="ql-block">花伯接過糖，那熟悉的甜香讓她鼻子發(fā)酸。她貪戀地看著奶的臉，想記住每一條皺紋：“娘，謝謝您……。”</p><p class="ql-block">奶拍了拍她的手，力道不大，卻很有分量，奶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聲音卻清晰，“往后，就為自己活吧。”</p><p class="ql-block">酒樓的門在身后輕輕合上?；ú前烟?，心里滿滿的，又空空的。她順著老街往前走，不知不覺，走到了老屋的后院。</p><p class="ql-block">那棵桂樹還在，樹下站著一個穿著灰色干部服的身影，背對著她，微微仰頭看著樹冠。</p><p class="ql-block">她 的心，在那一瞬間，徹底靜了下來。沒有狂喜，沒有悲痛，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歸屬感。</p><p class="ql-block">“小青?！彼辛艘宦暋?</p><p class="ql-block">顧青轉(zhuǎn)過身來。不是南洋照片上鬢發(fā)蒼蒼的老者，也不是年輕結(jié)婚照里青澀的模樣，就是她記憶深處，最清晰、最溫潤的那個樣子——三十來歲，眼神清亮，嘴角帶著她最眷戀的、有點靦腆的笑意。</p><p class="ql-block">“花丫，”他說，“對不起，我又遲到了。” </p><p class="ql-block">她走過去，很自然地，把手里的一塊麥芽糖遞給他：“吃糖。我娘給的。”</p><p class="ql-block">顧青接過糖，剝開油紙，放進嘴里。他們并肩站在桂花樹下，誰也沒有說話。風(fēng)過處，已經(jīng)沒有花瓣落下，但那股深入骨髓的香氣，仿佛從土地里、從樹干里、從記憶的每一個縫隙里蒸騰出來，充盈了整個天地。</p><p class="ql-block">“嗯，等了你很久?！?</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彼兆∷氖?，溫度透過掌心傳來，是真切的暖，“所以，我拼了命也想回來?！?</p><p class="ql-block">“家來了就好佬?！?lt;/p><p class="ql-block">遠處，似乎傳來了太湖潮潤的風(fēng)聲，嗚嗚的，像嘆息，也像吟唱。他們就這樣站著，手握著手，看暮色四合，看星辰漸起。時間失去了意義，一生漫長的等待、錯失、痛苦與堅守，都在這一刻，被這無邊無際的桂花香輕輕托起，化作了永恒的寧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現(xiàn)實里，夜已深了。月光移過窗欞，靜靜照在花伯安詳?shù)乃伾?。她的嘴角，依然含著那一絲恍惚的、滿足的笑意。</p><p class="ql-block">枕頭邊，那本貼好照片的相冊敞開著。左邊的少女和右邊的老者，在月光下溫柔對望。中間那四十年的空白，已被無數(shù)看不見的日夜、思念與無聲的對話，密密填滿。</p><p class="ql-block">天快亮?xí)r，最后一陣秋風(fēng)路過庭院。那棵老桂樹梢頭僅存的幾簇金蕊，終于松脫了牽掛，悠悠旋落。它們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窗臺上，也有一瓣，乘著風(fēng)，從微開的窗縫飄進去，輕輕棲在花伯霜白的鬢邊，像一個遲到了太久、卻又恰到好處的吻。</p><p class="ql-block">金色的花瓣鋪滿了院子，鋪滿了青石板路，鋪滿了整個青龍鎮(zhèn)，一個搖晃的老人的影子在晨曦里忽長忽短。</p><p class="ql-block">太湖在鎮(zhèn)外緩緩呼吸，潮聲隱隱，無論是青龍鎮(zhèn)的在老房子里，還是在桂花樹下，這是在一個沒有離別、沒有等待、沒有眼淚的地方。在那里，時光倒流，青春重來，相愛的人永遠不必說再見。</p><p class="ql-block">（16733）</p><p class="ql-block">2024年9月初稿</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5日</p><p class="ql-block">六稿太湖錦園妙齋</p><p class="ql-block">24</p> <p class="ql-block">一生等待 半世桂香</p><p class="ql-block">?一評小說《青龍鎮(zhèn)的花伯》</p><p class="ql-block">達爾瑪蘇德·杭衛(wèi)的《青龍鎮(zhèn)的花伯》，以江南運河邊的青龍鎮(zhèn)為舞臺，將一段橫跨近半個世紀(jì)的民間往事，緩緩鋪展在讀者面前。小說以湖匪之女花伯的人生為主線，串聯(lián)起抗戰(zhàn)、解放、運動、改革開放等重要歷史節(jié)點，在煙火日常中書寫時代傷痕，于平凡人物身上照見人性光輝。作品不追求宏大敘事，卻以細膩、沉靜、飽含悲憫的筆觸，完成了對一段歷史、一方水土、一群普通人的深情回望與文學(xué)定格。</p><p class="ql-block">小說最動人之處，在于以“等待”為核心，構(gòu)建出極具悲劇美感又充滿生命韌性的人物命運?；ú囊簧冀K在等待：等待抗日犧牲的父親，等待不告而別的愛人小青，等待葬身南海的丈夫，等待晚年從南洋歸來的舊人。每一次等待都以落空收場，每一次落空都未曾澆滅她心中的溫?zé)?。作者沒有刻意煽情，而是將漫長的苦與痛，藏在沉默的眼淚、細密的針線、溫好的粥飯里。這種隱忍的悲傷，如太湖之水，沉靜而深邃，讓人物的情感愈發(fā)真實厚重。花伯的等待，早已超越兒女情長，成為亂世中普通人對愛、對家、對人間暖意最樸素的堅守。</p><p class="ql-block">在人物塑造上，小說跳出非黑即白的簡單框架，呈現(xiàn)出立體飽滿、充滿煙火氣的人性群像。湖匪花貍貓劫富濟貧、為國赴死；奶奶善良通透、護佑孤女一生；愛人小青為革命舍棄私情，身不由己；最令人動容的是拐腳匠人阿興，他木訥、卑微，卻用一生的退讓與守護，詮釋了最沉默也最厚重的愛。這些人物沒有絕對的善惡，都在命運的裹挾里盡力活著、愛著、痛著。正是這群不完美卻真誠的普通人，撐起了小說溫暖而悲憫的底色，讓一段沉重的歷史，多了幾分人間溫度。</p><p class="ql-block">作品的另一重價值，在于將個體命運牢牢嵌入時代背景，讓個人故事成為歷史的微觀見證。青龍鎮(zhèn)地處水陸要沖，天然成為時代風(fēng)云的縮影。從日寇入侵、湖匪抗日，到地下黨隱秘斗爭；從解放后的婦女運動、政治風(fēng)波，到改革開放后的海外尋親，近半個世紀(jì)的社會變遷，都悄然落在青石板路、烏篷船與元茂酒樓之間?；ú纳硎乐?、情愛之苦、婚姻之憾，從來不是孤立的個人遭遇，而是特殊年代里無數(shù)普通人的共同命運。作者以小見大，于細微處見時代，讓讀者在一個女性的一生里，看見一個民族的苦難、掙扎與前行。</p><p class="ql-block">在藝術(shù)表達上，小說地域特色鮮明，意象運用含蓄而精準(zhǔn)。江南水鄉(xiāng)的晨霧、漕河的櫓聲、古鎮(zhèn)的青石板、酒樓的煙火氣，共同營造出濃郁的民俗氛圍與生活質(zhì)感。吳語方言的自然融入，讓敘事更接地氣，充滿鄉(xiāng)土溫情。而“桂花”作為貫穿全文的核心意象，從年少私定終身，到暮年重修老屋等待，再到離世時桂香滿院，見證了花伯一生的愛、等待與圓滿。桂香由淡至濃，由期盼到凋零，最終化作永恒的記憶符號，使小說兼具詩意與蒼涼之美。</p><p class="ql-block">《青龍鎮(zhèn)的花伯》最終講述的，不是悲劇，而是生命的堅守與和解?；ú簧幻\反復(fù)辜負(fù)，卻始終以柔韌扛住苦難，以溫柔對待世界。她等了一生，愛了一生，遺憾了一生，最終在夢境與記憶里與所有錯失相逢。太湖潮聲依舊，古鎮(zhèn)桂香年年，花伯的故事，最終成為青龍鎮(zhèn)一段揉不散的霧、嚼不爛的老話。</p><p class="ql-block">這部作品，是寫給一位平凡女性的贊歌，也是寫給一個時代的深情注腳。它告訴讀者：最動人的傳奇，從來不在驚天動地的壯舉里，而在普通人于苦難中堅守的溫情、于漂泊中不忘的歸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