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具體是小學(xué)幾年級，我早已記不清了。只記得嘴里一顆乳牙遲遲不肯脫落，新生的恒牙已悄悄萌出，硬生生將新牙頂?shù)猛嵯蛞贿?。父母商量再三，說必須趁早拔掉，免得日后長成一口歪牙，壞了模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和父親先去了鄉(xiāng)衛(wèi)生院，醫(yī)生仔細(xì)檢查后，連連搖頭說不敢下手，叮囑我們務(wù)必去大醫(yī)院處理。父親沒再多言，只是緊緊攥住我的小手，轉(zhuǎn)身便朝車站走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是洪峨路剛通車不久的日子，平坦寬闊的新路，第一次為我鋪開了外面世界的模樣。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進(jìn)城，我們擠上一輛公共汽車，車身緩緩啟動，一路平穩(wěn)又伴著細(xì)碎的顛簸。小小的新奇裹著怯生生的不安，漫上心頭，我緊緊偎在父親身旁，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fēng)景，心里既忐忑，又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期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車子最終停在洪山礦務(wù)局醫(yī)院。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氣派的大醫(yī)院，人來人往，處處都是陌生的規(guī)矩與肅穆。父親始終牽著我，掛號、排隊、問診，他粗糙的手掌一刻也未曾松開，穩(wěn)穩(wěn)托住了我所有的慌張與無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出診室等候的間隙，父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拉著我走向路邊的小吃攤。他給我買了一塊熱氣騰騰的烤地瓜，又毫不猶豫地掏錢，買了一屜鮮香的牛肉蒸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那個清貧的年月，這兩樣吃食，已是我童年里最奢侈的美味，也是活到如今，我吃過最香、最難以忘懷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捧著烤地瓜，燙得不停換手，香甜的熱氣撲在臉上，暖透了心底；咬一口牛肉蒸包，鮮美的汁水在舌尖散開，滿口都是藏不住的滿足。父親就靜靜站在一旁，眉眼溫柔地看著我狼吞虎咽，輕聲叮囑：“慢點吃，窮家富路，在家能省，出門絕不能讓你受委屈?！?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句話很輕，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我幼小的心上。</p><p class="ql-block">我把蒸包遞到父親嘴邊，他卻輕輕搖了搖頭，又溫柔地推回我嘴邊，自己一口也不肯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的我年紀(jì)尚小，不懂生活的窘迫，不懂父親掙錢的辛勞與不易，只記得那一天的烤地瓜最甜，蒸包最香，父親的眼神最暖，他的懷抱最讓人安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幾十年光陰匆匆流轉(zhuǎn)，那顆礙事的乳牙早已不知去向，洪峨路上的車水馬龍換了一茬又一茬，道路越修越寬，早已變成平整的柏油路，日子也越過越紅火?？晌沂冀K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第一次進(jìn)城的局促慌張，忘不了公交車上依偎的安穩(wěn)，忘不了父親粗糙卻溫暖的手掌，更忘不了那句樸素卻厚重的“窮家富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親的愛從來都是無聲的，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只有為我奔赴遠(yuǎn)方的堅定，是小攤前毫不猶豫的慷慨，是熱氣騰騰的烤地瓜與蒸包，是藏在人間煙火里，傾盡所有、默默給予的溫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段記憶，不驚天，不動地，卻足夠我銘記一生，溫暖一生，歲歲年年，念及依舊動容。</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