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日去劉白巖灣（鄂州市梁子湖區(qū)太和鎮(zhèn)的一個村莊）喝喜酒，隔壁桌幾個后生仔圍住新娘子夸：“嫂子，你生得好白凈，像瓷菩薩。”我在一旁默默搛菜，心里頭暗笑：后生仔到底是后生仔，只曉得看皮相，等他們到了我這個年歲，在鄂州的江風(fēng)吹上個三五十年，就會曉得——人這東西，跟咱們武昌魚一樣，清蒸的最見真章，肉質(zhì)緊不緊實，一筷子下去就曉得，光看魚鱗閃不閃光，頂個么用？</p><p class="ql-block"> 說起這個，倒讓我想起早年跑船的老舅講的一個故事。說是梁子湖梁子島上有個漁霸，娶了個標(biāo)致得不得了的堂客，那臉盤子，月亮見了都要躲進(jìn)云里，活脫脫的“閉月羞花”，結(jié)果呢？這娘們好吃懶做，漁霸出湖打魚，她就在家跟人賭錢，把家底輸個精光。后來漁霸氣病在床，美嬌娘腳底抹油--溜了，倒是隔壁一個長相平平的寡婦，天天送魚湯來，一送就是兩三個月。漁霸臨死前嘆氣：“我以為娶的是張畫，哪曉得畫是會褪色的；那寡婦丑是丑點，可人家那點心意，比梁子湖的水還深。”這個故事我記了幾十年，有一顆熱乎的心，能暖你一輩子。</p><p class="ql-block"> 我今年五十有一了，在湖北活了半個世紀(jì)，見過的人，比梁子湖的魚苗還多，年輕時候也奢望過，曾經(jīng)追過一個長得像電影明星似的姑娘，那眼睛，水汪汪的，看人一眼，魂都要飛走半邊。結(jié)果追了兩年，人家最后跟個干個體的老板結(jié)婚了。后來經(jīng)人介紹，認(rèn)識現(xiàn)在的老婆子，第一次見面是在江邊，她穿了條白色裙子，頭發(fā)還有點亂，正彎腰撿廢塑料袋。我心想，這姑娘也太不講究了吧，結(jié)果她撿完塑料袋，回頭沖我一笑：“塑料袋不能自行分解，江里魚吃了要遭孽的。”就這么一句話，我認(rèn)定了她，二十多年過去，那張臉確實老了，褶子也慢慢爬上了她的臉龐，可我還是愛看她，愛看她什么呢？愛看她天不亮起來做早點的背影，愛看她罵我“胡蘿卜，少喝點酒”時皺起的眉頭，愛看她按小紅書學(xué)蒸饅頭包子的認(rèn)真勁兒。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鮮活氣，比任何胭脂水粉都經(jīng)得起看。</p><p class="ql-block"> 蘇東坡在鄂州這一帶“旅游”過，他寫過一句詩，我特別喜歡：“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到得還來無別事，廬山煙雨浙江潮?！蹦贻p時候讀不懂，以為他啰嗦?，F(xiàn)在懂了，頭一句是皮囊，是沒得到的念想；后一句才是本質(zhì)，是經(jīng)歷過后的了然。那些煙雨啊潮水啊，看著轟轟烈烈，到頭來不就是那么回事？人這一輩子，真正留下的，是過日子熬出來的那股子勁頭。</p><p class="ql-block"> 我現(xiàn)在每天早起去湖邊遛彎，總能看見一個老頭，七十多了，頭發(fā)全白，天天在江堤上打太極，那動作慢得，螞蟻都比他爬得快。可我看得入迷，他那張臉，跟老樹皮似的，可每一道皺紋里都寫著從容，風(fēng)雨無阻，寒暑不斷，這就是生命力。不像有些年輕伢們，二十幾歲就喊累，三十出頭就喊老，上班摸魚，下班躺平，眼睛里的光早滅了，這種后生，長得再好看，也就是個空殼子，跟咱們古樓街那些塑料模特有么斯區(qū)別？</p><p class="ql-block"> 老婆子昨天還笑我：“你現(xiàn)在照鏡子的時間比我還長?！蔽艺f：“你不懂，我是在數(shù)白頭發(fā)。”其實我沒告訴她，我照鏡子是在看自己眼睛，我生怕有一天，從鏡子里看到一雙渾濁的、認(rèn)命的眼睛。五十歲怎么了？五十歲就不能有夢想了？我最近還在學(xué)做短視頻、寫美文，想拍拍咱們鄂州的江景、老街、早點攤，想寫寫自己的過往、家鄉(xiāng)的巨變。朋友們都笑我，說老都老了，還趕這時髦，我說你們懂個啥，這叫“積極向上的生命力”。</p><p class="ql-block"> 前些時侄兒子談朋友，帶回來給我看，那姑娘長得確實不咋樣，塌鼻子，小眼睛，話也不太多，侄兒子有點忐忑，問我意見，我讓姑娘去廚房幫老伴剝幾頭蒜，剝完蒜出來，姑娘手辣得通紅，沒一句抱怨，反而笑著說：“阿姨，下次我來做糖蒜，我媽教過我，可好吃了?！蔽冶尺^身跟侄兒打了個手勢“????”，告訴他，好好處，這丫頭闊得！</p><p class="ql-block"> 所以啊，年輕的朋友們，別整天忙著捯飭那張臉了，臉能捯飭得多好看？無非是花錢多少的事，可你那顆心，那股子精氣神，捯飭不了。那是要在湖風(fēng)里吹、在日子里磨、在風(fēng)雨里練的，與其花時間研究哪支口紅顯氣質(zhì)，哪管護(hù)膚霜襯皮膚白，不如研究研究怎么把日子過出熱氣來。</p><p class="ql-block"> 皮囊不經(jīng)看，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時間說的；人品最耐用，這話也不是我說的，是日子說的。比起漂亮，我更喜歡積極向上的生命力——這話是我說的，是一個在鄂州生活了五十年、看慣了魚汛起落、吃慣了武昌魚、喝慣了排骨藕湯的老頭子說的。</p><p class="ql-block"> 最后送大家一句咱們鄂州的土話：“<b>莫看魚丸光溜溜，??品魚丸有嚼頭</b>?！弊鋈寺?，就得做個有嚼頭的人，讓人嚼出味道來，嚼出勁道來，嚼出滿口鮮香來，哪怕老了，也是一顆嚼不爛的銅豌豆，這才叫不枉來這世上走一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