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五十七年前的今天，1969年3月12日，是我永生難忘的日子。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母親就輕手輕腳地起身，為我準(zhǔn)備離家前的最后一頓早飯。煤球爐里的火光映著她略顯憔悴的臉，鍋里的熱氣氤氳開來，卻暖不透我心頭的酸澀。坐在飯桌前，我低著頭，一口飯嚼了許久也咽不下去，全程沉默不語，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不敢開口——我怕一說話，積攢了整夜的淚水就會決堤而出，讓本就不舍的母親更加傷心。</p><p class="ql-block"> 離別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沒有隆重的叮囑，沒有過多的言語，母親積攢了許久的情緒再也繃不住，放聲大哭起來。那哭聲像一根細(xì)針，狠狠扎在我的心上，我死死咬住嘴唇，強(qiáng)忍著翻涌的淚水，不敢抬頭看母親滿是不舍與擔(dān)憂的眼睛，只輕輕憋出一句：“媽，我去兵團(tuán)了?！痹捯魟偮洌冶忝偷嘏ゎ^，大步踏出家門，不敢有一絲停留。身后，母親撕心裂肺的哭喊追了上來，一遍遍回蕩在耳邊：“照顧好自己，拍一張照片寄回來！”這句話，成了我遠(yuǎn)行路上，最沉也最暖的牽掛。</p><p class="ql-block"> 一路輾轉(zhuǎn)，我來到了江蘇生產(chǎn)建設(shè)兵團(tuán)二師九團(tuán)十一連。可眼前的景象，瞬間擊碎了我心中的當(dāng)兵夢。所謂的兵團(tuán)，不過是原濱海農(nóng)場的更名，連隊幾排低矮的草房孤零零地立著，放眼望去，是望不到盡頭的農(nóng)田。日復(fù)一日，我們知青的生活只有埋頭干活，枯燥又辛苦，離家的孤獨(dú)與思念，在每一個疲憊的夜晚肆意蔓延。每當(dāng)想家的時候，母親臨別時的叮囑、期盼的目光就會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我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多難、多遠(yuǎn)，都一定要拍一張照片寄回家，慰藉母親日夜?fàn)繏斓男摹?lt;/p><p class="ql-block"> 經(jīng)向當(dāng)?shù)氐霓r(nóng)工打聽后得知，離農(nóng)場三十里地的小街上，有一家照相館。三十里路，在當(dāng)時沒有交通工具的我們眼里，是一段遙遠(yuǎn)的路程，可一想到母親的期盼，我便在心里告訴自己：再遠(yuǎn)也要去。</p><p class="ql-block"> 終于，盼來了到農(nóng)場后的第一個休息日。天不亮我就起了床，獨(dú)自一人踏上了去往小街的路。那是一條坑坑洼洼的土路，路面上滿是拖拉機(jī)碾過的泥坑，深一腳淺一腳，走得格外艱難。途中還要搭乘擺渡船，渡過一條寬闊的大河，一路顛簸跋涉，等趕到小街時，已經(jīng)是中午時分。我顧不上口干舌燥、饑腸轆轆，一心只想快點找到照相館。小小的街道一眼望到頭，在街的盡頭，我終于找到了那家工農(nóng)照相館。</p><p class="ql-block"> 館里只有一位中年工作人員，我是當(dāng)天唯一的顧客，師傅格外熱情。他告訴我，這里不僅能拍普通照片，還能拍藝術(shù)照，可以扮演工人、農(nóng)民、解放軍。我一聽，心中頓時涌起一陣狂喜——我一直懷揣著當(dāng)兵的夢想，拍一張解放軍的照片，既能圓自己的夢，也能讓母親為我驕傲。我當(dāng)即決定，拍一張二寸的解放軍軍裝照。</p><p class="ql-block"> 換上軍裝，戴上鮮紅的帽徽和領(lǐng)章，站在鏡子前，我看著鏡中的自己，挺拔精神，儼然就是一名真正的解放軍戰(zhàn)士。隨著閃光燈一閃，這張承載著夢想與思念的照片，就此定格。</p><p class="ql-block"> 直到這時，我才感受到難以忍受的饑渴。我走進(jìn)街邊一家小飯店，點了半斤油炸小肉圓、一碗西紅柿蛋湯，還有半斤米飯。這頓普普通通的飯菜，是我來到農(nóng)場后吃得最香、最滿足的一頓，填飽了肚子，也仿佛填滿了心中的委屈與思念。稍作休整，我便滿心歡喜地踏上了返回農(nóng)場的路。</p><p class="ql-block"> 又等到一個休息日，我再次步行三十里來到小街。取回照片的那一刻，我滿心歡喜：紅帽徽、紅領(lǐng)章，照片里的少年精神抖擻，活脫脫一個帥氣的解放軍小戰(zhàn)士，正是我心中最向往的模樣。我立刻找到鎮(zhèn)上的郵局，小心翼翼地將照片寄出，仿佛寄出的不僅僅是一張相片，更是對母親的安慰，是讓她安心的承諾。</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沒有手機(jī)、沒有視頻通話的年代，一封書信、一張照片，就是連接遠(yuǎn)方親人最珍貴的紐帶。母親收到我寄回的軍裝照后，欣喜之情難以言表。她整日捧著照片看不夠，原本因思念而憔悴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來。母親特意去了中國照相館，將照片精心放大、手工上色，配上精致的鏡框，鄭重地掛在臥室最顯眼的地方。家里但凡來了客人，母親總會笑著指著照片，滿心驕傲地告訴每一個人：“這是我兒子在兵團(tuán)拍的照片，像不像個解放軍戰(zhàn)士？”</p><p class="ql-block"> 那張小小的軍裝照，掛在母親的臥室里，一掛就是許多年。它藏著我年少時的夢想，藏著離家時的不舍，更藏著一位母親跨越千里的牽掛與思念。時隔多年，每當(dāng)想起那段歲月，想起母親的哭聲、照相館的閃光燈、那張褪色的軍裝照，心中依舊滿是溫暖與酸楚。那是一段艱苦卻珍貴的時光，是我與母親之間，最深情的羈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