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蛋</p><p class="ql-block"> 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馬江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年歲漸長的緣故，每次在校園里，聽見孩子們清脆地喚我：“老師好！”我總會含笑點頭回應(yīng)?？晌覐牟徽f那句客套的“同學(xué)們好”，脫口而出的，永遠是一聲溫軟的——“蛋，你好！”平日里與學(xué)生照面，也總愛這樣喚他們。靜下來細想，自己也忍不住失笑，這般稱呼，本是父母喚兒女、爺爺奶奶喚孫兒的親昵，怎么就成了我對學(xué)生的自然應(yīng)答。</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父母對我們姊妹幾個，一開口便是“蛋”。</p><p class="ql-block"> “蛋，飯熟了，快來吃飯。”</p><p class="ql-block"> “蛋，今天冷不冷？”</p><p class="ql-block"> “蛋，功課做得怎么樣？”</p><p class="ql-block"> “蛋，這次考了多少分？”</p><p class="ql-block"> “蛋，快來吃藥，吃了就好了?！?lt;/p><p class="ql-block"> “蛋，過來幫我搭把手。”</p><p class="ql-block"> 那時年少懵懂，只覺得父母一聲“蛋”，喊得人心頭暖烘烘的。這一聲“蛋”，伴著我們長大，一直喊到父母離世。</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們也已年近花甲。每次去岳父家，八十多歲的岳父岳母，一見到妻子，張口仍是“蛋”。妻子聽了，半點不覺得尷尬，只笑得眉眼彎彎，滿心歡喜地應(yīng)著。我看在眼里，滿心感動，又悄悄泛起一陣酸澀——我的母親已走了近三十年，父親也離開快二十年了。還記得，他們在世時，也是這樣一聲聲喚我“蛋”。</p><p class="ql-block"> 1998年，我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可母親無論在家中，還是在眾人面前，對我依舊是一聲“蛋”。私下里叫慣了也就罷了，可在人前，母親依舊大聲喊我，那時年輕的我，竟還有些不好意思?；丶液螅以赣H說：“外人面前，別再叫我‘蛋’了，太土，太難聽，讓人笑話。”母親總笑著應(yīng)：“知道了，知道了，以后不叫了?！笨梢晦D(zhuǎn)臉，她便忘了自己的承諾，一見面還是熱乎乎的一聲“蛋”。唉，喊了一輩子，早已刻進骨子里，又怎么改得了？便由著她叫吧。如今，母親離開已是二十八年，這二十八年來，我再也沒有聽過母親喚我一聲“蛋”。寒來暑往，春去秋來，我多少次奢望，一推開家門，就能看見老母親坐在沙發(fā)上，一見面就暖暖地喊我一聲“蛋”——可這聲“蛋”，終究成了我后半生最深的念想與遺憾。</p><p class="ql-block"> 2012年，我四十二歲，已是一中副校長。父親年近七十，母親的離去讓他備受打擊，身體也日漸衰弱。有天中午放學(xué)，校門口擠滿了老師、家長與學(xué)生，父親有事來找我，遠遠看見我，便脫口大聲喊：“蛋！”一瞬間，無數(shù)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我臉?biāo)查g燒得滾燙，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回家后，我鄭重地跟父親說：“我都四十多歲了，還是個副校長，您以后別在人前喊我‘蛋’了，實在羞得慌。”父親總是默默點頭答應(yīng)，可轉(zhuǎn)頭又忘了，依舊改不了口。直到他臨終前，交代我后事時，對我的稱呼，還是那聲溫柔的“蛋”。那是父親這輩子，最后一次喚我“蛋”。如今回想起來，那一聲，竟是世間最珍貴的呼喚。</p><p class="ql-block"> 我和妻子也年近花甲，如今對早已工作的兒女，張口閉口，也還是一聲“蛋”。</p><p class="ql-block">其實在我們這里，父母對孩子，幼時喚“蛋蛋”，等孩子長大，便慢慢收了疊音，只叫一個“蛋”。這稱呼，流在父母的血液里，刻在父母的神經(jīng)里，嵌在父母的心窩窩里，自然而然，就從嘴邊淌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人這一生，短短數(shù)十寒暑，從“蛋蛋”到“蛋”，我們還能聽多少年？還能喊多少年？</p><p class="ql-block"> 無論我們長到多大，走得多遠，在父母心里，永遠都是那個長不大的娃。那一聲“蛋”，是從骨血里涌出來的疼愛，是世間最樸素、也最滾燙的深情。</p><p class="ql-block"> 身為一名老教師，在我眼里，這些學(xué)生，便是我的孩子?？粗麄冎赡矍酀哪橗嫞宄喝缟饺难垌?，再聽見那一聲甜甜的“老師好”，我又怎能忍住，不喚他們一聲“蛋”？反正我已叫慣，無論人前人后，我都會自然而然、真心實意地喚他們一聲：“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