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祁連綠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shù)谝豢|晨光刺破祁連山巔的薄霧，金線般斜斜地鋪灑下來，林海便醒了。那不是喧嚷的蘇醒，而是千萬顆松針上露珠的悄然震顫，是整座山脈均勻而深沉的呼吸。我站在這呼吸的中心，腳下是積年的松針，柔軟如毯，浸著夜氣的微涼。風從谷底卷上來，莽莽蒼蒼地掠過萬頃樹梢，那聲音起初是低沉的絮語，繼而匯成澎湃的濤聲，一波一波，撞在心壁上，回蕩成天地間最渾厚、最無字的樂章。那一刻，胸腔里總有一股熱流在沖撞，催著我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確認那個滾燙的身份——我是一名林業(yè)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許多人的想象里，我們大抵是面目模糊的隱者，是釘在深山地圖上的幾個墨點。唯有自己知道，那一身洗得發(fā)白的制服，并非單純的職業(yè)裝束，而是長進了皮膚的第二層肌膚。肩章上承載的，是比山風更具體的重量。我們的戰(zhàn)場，沒有界碑，卻以每一道山脊為防線；沒有號角，卻以每一聲鳥啼為哨音。這里的一切安寧，都是另一種驚心動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巡山的路，是歲月用腳步一寸寸蝕刻出來的。一雙高幫膠鞋，鞋底的花紋早已磨平，卻記得每一處陡坡的斜度、每一塊巖石的脾氣。背包是最忠實的伙伴，里面裝著硬邦邦的馕餅、半壺涼開水、一本邊角卷起的巡護日志，還有那臺沉默寡言卻性命攸關的巡護終端。行走，是唯一的姿態(tài)。春晨，踩著去歲腐爛的落葉，松軟之下，能感到大地復蘇的悸動，新草的嫩芽正頂著微濕的泥土，癢癢地撓著腳心。夏午，穿行于蒸籠般的密林，汗水蟄得眼睛發(fā)痛，耳畔是永無休止的蟬鳴，像一層金色的紗，悶頭蓋臉地罩下來。這時，總會下意識地仰頭，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縫隙，去搜尋那片被切割成碎金的天空，仿佛那是通往另一個清涼世界的通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難忘是植樹的時節(jié)。春風還帶著剃刀般的鋒刃，我們卻得像一棵會走動的樹，將自己“種”進荒蕪的山坡。選苗、挖坑、培土、澆水，每一道工序都虔誠如儀。鐵鍬切入板結的土里，發(fā)出“吭”的一聲悶響，虎口震得發(fā)麻。扶正那不及手臂粗細的幼苗時，指尖能觸到它生命微弱的搏動。俯身將它安放進土坑的剎那，仿佛不是我們在栽樹，而是這棵稚嫩的生命，用它纖細的根須，將我們漂泊的腳掌，也一并錨定在了這片蒼茫之上。雨水是最慷慨的饋贈?？粗f條銀線從天而降，敲打著新葉，滋潤著干渴的土壤，你會覺得，那不僅是雨，是天空在為大地書寫一篇綠色的禱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然而，守護并非總是詩意的。盛夏是繃緊的弦，空氣里彌漫著干燥的焦灼感，一片枯葉落地的聲響都驚心。我們成了最敏銳的獵人，搜尋著每一縷不該出現(xiàn)的青煙，每一?？赡芤蓟牟莸幕鹦?。汗水將衣裳浸透，又被山風吹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鹽漬，像地圖上標記的等高線。寒冬則是另一場磨礪。大雪封山，萬籟俱寂，世界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踏雪巡山，每一步都陷入齊膝的雪窩，拔出時帶起一團雪霧。寂靜被無限放大，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聽見雪粒撲打面頰的簌簌聲。偶爾，會在一行梅花形的爪印前駐足，猜想是哪只野生動物匆匆路過，它或許也瞥見了我們這群在白色畫布上緩慢移動的墨點，感到一絲詫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人曾望著我們黝黑皴裂的面龐，問：“守著這走不完的山，看不盡的樹，圖個啥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相視一笑，答案在風里，在林濤里，更在血脈里。我們圖什么呢？圖的是某一天，偶然發(fā)現(xiàn)自己多年前手植的一棵云杉，已悄然越過了一旁老樹的肩頭，枝葉在風里颯颯地響，那聲音里有少年變成壯年的沉穩(wěn)。圖的是跟隨紅外相機里，重新出現(xiàn)雪豹優(yōu)雅而警惕的身影，它凝視鏡頭的樣子，仿佛在與一位久違的老鄰居無聲地對望。圖的是聽見護林員用興奮得變調的聲音在對講機里喊：“看到了！那群巖羊，帶著幼崽，過去了！”那一刻，整座山林，仿佛都松了一口氣，漾開一層無形的喜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黃沙遮天日，飛鳥無棲樹”的往昔，到今日“松濤卷翠浪，清泉石上流”的光景，這并非自然的恩賜，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將青春碾碎成土，將白發(fā)熬成霜，一寸一寸，從時間的荒原里爭奪回來的綠色疆土。老站長的手，像一段風干的柏木，上面布滿裂口與老繭，他曾用這雙手，在零下三十度的嚴寒里，為凍傷的樹苗包扎過草繩。如今，他退休了，卻總在春天回到林場，什么也不做，只是背著手，在林子里慢慢地走，用目光一遍遍撫摸那些參天的大樹，像一位父親，檢閱著自己早已長大成人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份事業(yè)，是血脈的傳承，更是文明的托付。我們熟稔每一種植物的脾性，知曉每一種鳥獸的作息。我們不再是單純的看林人，我們學習用無人機巡航，用數(shù)據(jù)模型預測火險，我們走進牧民的帳篷，用生硬的藏語夾雜著手勢，講述一棵樹如何留住一片云、涵養(yǎng)一道泉。生態(tài)之于文明，猶如根系之于大樹。我們守護的，哪里僅僅是祁連山這一片林海？我們守護的，是西部的生態(tài)屏障，是下游河流的乳汁，是“山水林田湖草沙”那個宏大而脆弱的生命共同體中，至關重要的一環(huán)。這職責，樸素如腳下的泥土，卻也莊嚴如頭頂?shù)男呛印?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天巡護結束，我站在高高的山頂上。夕陽正緩緩下沉，將無邊的林海染成一片涌動著的、溫暖的琥珀色。遠山如黛，近嶺含煙，歸巢的鳥群劃過長空，灑下一串嘹亮的啼鳴。風依舊在吹，帶著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一陣一陣，拂過面頰。那林濤聲，此刻聽來，不再是孤獨的喧囂，而是這片土地深沉而有力的心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整理了一下衣領，肩章上的松枝紋樣，在余暉中微微發(fā)亮。此生何幸，能與山為盟，以綠為證。我是一名林業(yè)人，此身此心，永駐此山此林。這，便是我全部的驕傲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