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里，住著奶奶和老叔。<br>遵照父親的“意旨”，我和姐姐要經(jīng)常去奶奶那里“請安”，在父親眼里，這是一位“大”廠長所應(yīng)該具有的家族觀念，而我就是這個“家族觀念”的“犧牲品”。<br>父親有一兒一女，二叔有一個女兒，老叔有兩個女兒。<br>我是這五個孩子中唯一的男孩！<br>本來老叔是期望生個兒子的，結(jié)果奶奶的話應(yīng)驗了，我出生后幾個月老嬸生了一個女兒。老叔嘴上不說，心里還是窩著火，一氣之下給她的小女兒取名為“多魚”（多余）！這個比我晚出生幾個月的妹妹自從生出來那天起就看我不順眼，她好像在抱怨老天的不公。她每次見到我，滿臉都寫著憤怒、委屈，親屬們也總是想方設(shè)法寬慰她，對于她為什么是女孩，奶奶和姑姑說出了最合理的解釋：我和妹妹都是撿來了，最開始都被埋在煤堆里，我爸和老叔用鋤頭刨煤時，父親刨出了我，由于不是很用力，我的“丁丁”沒有被刨掉。而老叔刨得太用力了，就把妹妹的“丁丁”刨掉了。對于這個解釋，妹妹當時信了，我也信了。<br>作為五個孩子中唯一的男孩，我自然是不受待見的。三個姐姐不帶我玩，妹妹又視我為仇敵。和他們在一起的日子，就是被不斷排斥與邊緣化的日子。我之所以還會和他們勉強組成一個“團隊”，完全是因為長輩的“撮合”。有時實在受不了了，我就想投入到奶奶的懷抱，可是不知道為什么奶奶會一把把我推開，還給我取個小名叫“老賤”，這個小名伴隨我好多年，我總有種恥辱感，就像妹妹的“多魚”（多余）一樣?？擅妹玫男∶钇鸫a是一語雙關(guān)，而我的名字卻是“一語一關(guān)”，純粹恥辱的小名。<br>我不是家族里唯一的男孩嗎？我不是“千里一棵獨苗”嗎？為什么妹妹可以在奶奶的懷抱里盡情撒歡，而我卻不能呢？<br>奶奶一直認為像我這樣的男孩一定是沒出息的，她心里有“一桿秤”，經(jīng)過歲月的打磨，什么樣的男人幾斤幾兩，在這桿秤上一稱便知。對于我這種男孩，奶奶是不屑的。很多年后，我成為一個文弱書生，我想，如果奶奶活到現(xiàn)在，她會更不屑。<br>奶奶是山東人，來到東北后仍然保留了山東人的習慣?？簧弦粋€矮腿小方桌，奶奶不坐著吃飯，也不盤著腿，而是蹲在那里，旱煙管像沒喇叭的嗩吶，冒出來的煙，飄邈幽遠，模糊了奶奶佝僂、瘦削的身影。那些煙久久不散，像是愁緒，像是孤魂，將奶奶孤獨的身影映襯得更加凄涼。<br>奶奶的皺紋“千溝萬壑”，小小的三角眼，凝聚著一生的智慧，既洞明世事，而又悵然若失，既迷茫，而又有堅定的方向。<br>爺爺死得早，奶奶辛辛苦苦把幾個孩子拉扯大，那些艱苦的歲月我沒有經(jīng)歷過，我也無從評判，我只是哀嘆在奶奶的眼里我“一文不值”。<br>很多年后，再回想起奶奶，那個三角眼依然清晰可見，眼神里的迷茫與困惑總是縈繞著她。我不知道奶奶在困惑什么，也許她早就看透一切，她的憂傷是對這個身世飄零的孩子的哀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