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兒個下樓遛彎,碰見老李蹲在花壇邊上抽煙,一臉苦大仇深。我問他搞么斯(干什么)這副鬼樣子?他彈彈煙灰,嘆一口氣:“TMD王八蛋,幫他一大忙,跑前跑后折騰半個月,事成了,連個謝字都沒撈著,微信都不回一個”。</p><p class="ql-block"> 我拍拍他肩膀,差點沒憋住笑,“老李啊老李,你都五十三了,這點事還看不開?你這是拿滾燙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那能不受凍嗎?”</p><p class="ql-block"> 老李的事,讓我想起一句老話:任何關系,都是相互的。</p><p class="ql-block"> 這年頭,人與人之間,沒那么多的心甘情愿和理所當然,你對我好,我會對你更好;你對我冷漠,我也不會一直熱情,相互付出,關系才能長久,不硬撐任何一段關系,淡了就放,累了就散。</p><p class="ql-block"> 這話說著簡單,但咱們這歲數(shù)的人,最難做到的也就是這個“放”和“散”。</p><p class="ql-block"> 五十歲的男人,就像一杯泡了大半天的茶,茶葉早沉了底,水也溫吞了,既沒了當初的滾燙,也少了那股子澀勁。按理說該活明白了,可偏偏有時候還犯糊涂,總惦記著往這杯涼茶里續(xù)熱水,指望它能重新冒出熱氣來。</p><p class="ql-block"> 我跟老李講了個故事,湖北老家那邊,以前有種手藝人,專門補碗的,叫“鋦匠”。再好的碗,砰一聲摔成兩半,他都能拿金剛鉆鉆上眼,打個鋦釘給箍上,滴水不漏,年輕時候我們總覺得,這感情破了也該這樣,找個“鋦匠”修修補補,興許還能用。</p><p class="ql-block"> 可到了咱這歲數(shù)才懂,人心不是瓷碗,碗裂了,是死的,釘子能箍住,人心涼了,是活的,你越使勁,它跑得越遠。</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聽老人咵天(聊天)講古,說春秋時候有兩個讀書人,一個叫羊角哀,一個叫左伯桃,倆人結(jié)伴去楚國求官,半路上遇到大雪,糧食不夠,衣服也不夠,左伯桃為了成全兄弟,把衣服和糧食都給了羊角哀,自己凍死在樹洞里。后來羊角哀做了大官,厚葬了左伯桃,可左伯桃的鬼魂在陰間還被人欺負,最后羊角哀干脆自刎,去陰間幫兄弟打架 。這就是所謂的“舍命之交”,以前聽到這個故事,熱血沸騰,覺得這才是真朋友。</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再琢磨,心里頭不是滋味。這種情義,太沉了,沉到咱們凡夫俗子背不動,咱們這歲數(shù),上有老下有小,體檢報告上全是往上飆的箭頭,房貸還剩一截尾巴,誰還敢奢望這種把命豁出去的交情?咱只求一點——我請你喝頓酒,你記著我的好;我?guī)湍銈€忙,你別覺得理所當然;咱倆一起板沙(折騰)點事,別到最后全成了我一個人的私事。</p><p class="ql-block"> 老李這種“掏心窩子被嫌棄”的委屈,我也受過。當年有個熟人,隔三差五來借錢,三萬兩萬的,說是周轉(zhuǎn),我心想大家都是朋友,誰還沒個難處?借!后來家里有點急事要用錢,剛一開口,對方臉色就變了,好像我欠他似的,錢是還了,但從此再沒了聯(lián)系。</p><p class="ql-block"> 那一陣我心里也堵得慌,覺得這人怎么這樣?后來想通了,人家壓根沒把你當朋友,只把你當成了“取款機”,取款機吐不出錢,那還不得砸了? 你那點熱情,對人家來說,不過是占便宜的成本,成本高了,自然就換地方了。</p> <p class="ql-block"> 咱湖北有句土話,叫“ 剃頭挑子一頭熱”。兩口子搭伙過日子是也這樣,你對老婆好,老婆心疼你,日子才有滋味。要是你天天熱臉貼冷屁股,下班回家連口熱飯都沒有,說句話都嫌你煩,那這日子就沒過頭了。五十歲的人了,后半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與其在一個屋檐下當對啞巴,不如各自清靜。交朋友也是這樣,酒桌上稱兄道弟,拍胸脯說“有事您說話”,真遇上事了,電話打不通,人找不著。這種“朋友”,多一個不如少一個,真正的關系,是你落魄了,他拉你一把;他發(fā)達了、得意了,你真心為他高興,這種“相互”,不是做生意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而是心里的那桿秤,誰也不虧欠誰。</p><p class="ql-block"> 最近看到《三聯(lián)生活周刊》上有篇文章,說中年人“不會交朋友了” ,其實不是不會交,是懶得裝了。年輕時總想著多個朋友多條路,恨不得把所有人都請進生命里,到了五十歲才明白,能留下的,不用你費力討好;留不下的,你跪下來求也沒用。就像文里說的,人最重要的朋友其實就是自己 。</p><p class="ql-block"> 老李聽我啰嗦完,掐滅煙頭,問我:“那你說,往后就誰都不搭理了?”我說你這就是走極端,有句講心理學的詞兒叫“設立邊界” ,不是不交,是不強交;不是不幫,是不濫幫。 你那一腔熱血,得留給值得的人,就像燒火做飯,柴火就這么多,你全扔灶膛里燒成了灰,飯沒熟,火就滅了,你得省著點燒,細水長流。</p><p class="ql-block"> 咱這歲數(shù),精力大不如前,以前熬夜加班,第二天照樣上崗,現(xiàn)在晚上多喝兩杯水,半夜都得起來跑兩趟廁所,精力有限,感情也有限,得省著點用,那些讓你覺得累的關系,趁早散了,就像鞋里的沙子,倒出來,走路才快活。那些讓你覺得冷的人,趁早離遠點,涼白開泡不開好茶,這是天理。</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對老李說:</p><p class="ql-block">“走了,回去給老婆做飯,昨個兒她給我燉了排骨湯,今天我答應炒倆菜,這就叫相互,懂不?”</p><p class="ql-block"> 老李愣了下,忽然笑了:“你個老家伙,還蠻有板眼(有本事)的嘛。”</p><p class="ql-block"> 夕陽底下,我倆各自回家,我沒回頭,但我知道,老李的那根煙,應該是抽完了。往后這日子,該咵天(聊天)還咵天,該幫忙還幫忙,但誰也別想再把咱當禮拜天過。關系如水,冷暖自知,燙了就吹吹,涼了就倒掉,這道理,五十歲才咂摸出點味兒來,也不算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