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下高速，這便是到了池州。此刻正是楊柳綠了、杏花開透的時節(jié)，空氣里滿是溫潤的潮意，那種潮意，是要沁到人骨子里去的。到了池州，怎能不去看看那個在杜牧詩里藏了一千多年的杏花村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念頭一經(jīng)浮起，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于是一大早，便駕著車，直奔城西而去。路上的楊柳，早已不是“才黃半未勻”的光景了，絲絲縷縷地垂著，是飽滿的、油潤的綠，偶爾拂過車窗，像是在與人作別。遠山近樹，都籠在一層薄薄的煙靄里，看不真切，卻也正因這不真切，才有了幾分畫意。</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子行不多時，遠遠便望見一片盎然的古意。進得景區(qū)，腳下是一條青石板路，雨后的苔痕淺淺地印在石縫里，青翠可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正低頭看著這苔痕，不覺已走到一處開闊地，眼前赫然立著三尊石雕人像。左邊那位，衣帶當(dāng)風(fēng)，舉頭望天，是青蓮居士李白，他曾五游秋浦，留下“秋浦千重嶺，水車嶺最奇”的吟唱，將這方山水的魂魄都看透了；右邊那位，神情沉靜，手持書卷，是樊川居士杜牧，他任池州刺史時，常來此處飲酒，大約那首千古絕唱，便是在這樣的煙雨里得了靈感的。而中間那位，冠服端肅，俯瞰眾生，則是昭明太子蕭統(tǒng)，他曾駐蹕池州，編選《文選》，將這方水土的文脈，細(xì)細(xì)地梳理了一遍，為天下讀書人定了文章的規(guī)矩。這三位都與池州有過深厚的緣分，如今聚在這杏花村的入口，倒像是三位主人，靜靜地迎接著四方來客，也守著這一地的文脈與酒香。</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沿著那條著名的碑廊往前走，廊下墨跡淋漓，刻著歷代文人雅士題詠杏花村的詩句。正看得入神，忽聽前面一群身著鮮艷春裝的大媽，正用爽朗的嗓音議論著：“要我說呀，這杏花村肯定在山西！那汾酒多有名??！杜牧喝的不就是汾酒嗎？”“就是就是，詩里寫著‘借問酒家何處有’，沒酒算什么杏花村？”另一位大媽接茬道：“安徽這個，怕是人家的名氣大，才跟著叫的吧？”我聽她們爭得有趣，不由得上前幾步，含笑搭腔道：“幾位大姐，說得都有道理?？稍蹅兗?xì)想想，這詩里第一句是什么？‘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這‘雨紛紛’的意境，究竟是江南的清明，還是北方的清明呢？”大媽們愣了一下，紛紛轉(zhuǎn)頭看我。我接著說，清明的北京，風(fēng)沙蔽日是常態(tài)，清明的山西，也最多就是放放風(fēng)箏?！按河曩F如油”的俗諺，正說明北方人對雨水的渴望，絕非詩里那綿綿不絕的“雨紛紛”。而這番煙雨迷蒙，在江南卻是尋常物事，纏綿悱惻，一下就是整天，正合“雨紛紛”的神韻。大媽們聽了，有的點頭，有的還將信將疑。</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一說，便引出了一段長長的“杏花村”公案。我告訴她們，這杜牧筆下的杏花村究竟在何處，歷來是眾說紛紜，除了咱們眼前的安徽池州，還有山西汾陽、江蘇南京、江西玉山，甚至湖北麻城等地，都有自己的說法。山西汾陽的杏花村，酒太有名了，那里的釀酒史可上溯六千年前，北齊時便成了宮廷御酒，名氣之大，幾乎蓋過了詩名。南京也說自己是正宗，有地方志專家考證說，宋初的《太平寰宇記》便記載南京杏花村“相傳為杜牧之沽酒處”，緊挨著李白喝酒的鳳凰臺。江西玉山也不甘人后，他們拿出清康熙年間的《玉山縣志》，里面赫然寫著“杏花村在縣治西隅”。湖北麻城更是理由充分，杜牧曾在黃州任刺史，麻城正在其治下。一位戴眼鏡的大媽聽得入神，推了推鏡框問：“那到底哪個才是真的呀？”</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笑了笑，指著遠處迷迷濛濛的煙柳，說道：“其實啊，依我看，這杏花村是實指還是虛指，杜牧的《清明》詩到底寫的是什么地方，或許并不那么重要了?！蔽腋嬖V他們，清代編纂《四庫全書》的大學(xué)者們早已有過論斷，《杏花村志》的前按里說：“‘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句，蓋從言風(fēng)景之詞，猶如楊柳蘆荻洲耳，必指一村以實之，則活句反為滯相矣。”這話說得何等通透！杏花村里有酒，有花，有春雨，有行路之人的愁緒，也有牧童那隨手一指帶來的溫暖與慰藉。這份羈旅之中的哀愁與突遇的暖意，這份清明的雨與杏花的明艷交織成的意境，才是這首詩一千多年來真正打動人心的地方。它早已從具體的村落，升華為一種文化的意象，一種審美的境界。至于那村子究竟在哪兒，倒像是次要的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話雖如此，真在這池州杏花村里走著，看著眼前嶄新的景致，心里又不免生出另一番感慨。我漫步到一處酒肆前，只見旗幡招展，上書“黃公酒壚”四個大字。據(jù)史料記載，當(dāng)年的杏花村里確有黃公酒壚，所釀美酒遠近聞名。店家殷勤招徠，捧出酒來請我品嘗。我接過一看，卻是52°的白酒，清澈透明，酒勁凜冽。我端著那小小的酒盅，一時有些恍惚。杜牧詩里“借問酒家何處有”的那個“酒”，該是怎樣的酒呢？唐時的酒，斷然不會是今日這蒸餾而成的烈性白酒的。那時的酒，大約還是米酒、果酒一類，色澤或許是淡黃的，酒精度數(shù)也不高，溫溫的，軟軟的，正適合在細(xì)雨蒙蒙的春日里，暖一暖旅人的身子，也暖一暖那顆“欲斷魂”的心。這52°的烈酒入喉，便是一團火，哪還有半點詩中那份溫潤的慰藉呢？</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由此我想，這傳承二字，真是談何容易。我們復(fù)建了杏花村，種了杏樹，修了碑廊，立了石雕，甚至也賣起了“杏花村酒”，似乎將詩中的一切都還原了出來?？赡亲钜o的東西，那份歷史的質(zhì)感，那種文化的氛圍，以及對待歷史應(yīng)有的那份虔誠與敬畏之心，卻被無意中忽略了。傳承，不應(yīng)當(dāng)是借一個名頭，行今日之事；而應(yīng)當(dāng)是盡可能地貼近古人，理解他們，然后才談得上創(chuàng)造。若是連唐時的酒與今日的酒都分不清，那么這復(fù)建的杏花村，也不過是披著古裝的現(xiàn)代集市罷了，熱鬧固然熱鬧，卻終究與杜牧無涉，與那份千年的詩意隔著一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