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水邊紅，是夏日最不加掩飾的告白。我常蹲在岸邊，看那簇簇紅花從綠葉里探出身子，像一群按捺不住的少女，踮著腳尖往水里張望。水是綠的，不是深潭的墨綠，而是被陽光曬透的、帶點薄荷味的清亮綠，花影落進去，便浮成一片晃動的霞。</p> <p class="ql-block">近看才知，紅得各有脾氣：有的花瓣卷著邊，像剛睡醒揉著眼睛；有的卻挺括得緊，紅得篤定，仿佛生來就該站在水邊，不爭不躲，只管把顏色燒得透亮。葉子也綠得認真，油亮亮地托著花，像捧著一小團不肯熄的火。</p> <p class="ql-block">水下另有一番動靜。幾尾小魚倏忽掠過，影子比身子還快，一晃就鉆進水草深處。水面只留下細碎的光點，像誰撒了一把碎銀，又輕輕推著它們游向遠處。水邊紅，不止在岸上，也悄悄游進水里，在波光里一閃一閃地活。</p> <p class="ql-block">有一朵粉紅的，開得格外安靜。它不搶眼，卻偏在光里站得最穩(wěn)，花瓣薄得能透出脈絡(luò)，映著水面柔柔的反光，像把整片天空的溫柔都收進了自己的瓣里。水不動，它也不動；水一漾，它便輕輕點頭——原來紅，也可以這樣輕、這樣靜。</p> <p class="ql-block">還有一枝，細莖挑著一朵飽滿的紅，底下幾片葉子青翠欲滴，倒影在水里被拉得細長，仿佛水也想把它多留一會兒。風來時，影子碎了又聚，花卻始終立著，像一句沒說出口、卻一直守著的諾言。</p> <p class="ql-block">紅與綠，在水邊從不打架。紅是熱的，綠是涼的，水是中間的信使，把兩股氣兒調(diào)和得剛剛好。你盯著看久了，竟分不清是花染了水，還是水養(yǎng)了花——只覺得這紅，生得理所當然，活得理直氣壯。</p> <p class="ql-block">最動人的是一朵將開未開的：紅瓣半裹著，白蕊微露，枝上還綴著兩個青澀的小苞，像攥緊的拳頭，又像欲言又止的唇。水在背后虛虛地晃，把一切襯得既真實，又像一場溫柔的預演。</p> <p class="ql-block">秋意初染時，紅里便添了橙，花瓣也有了倦意與風骨——有的全然盛放，有的半垂著頭，葉間還浮著幾片黃葉，輕輕打著旋兒。水紋微漾，紅與黃在綠波里浮沉，不悲不喜，只是把季節(jié)的交接，悄悄繡在了水邊。</p>
<p class="ql-block">水邊紅，不是一時的熱鬧，是年年如約的守候。它不挑時辰，不擇土壤，只要水在，它就紅得坦蕩，紅得自在。我路過時從不摘，只靜靜看——看它如何把最烈的顏色，開成最柔的倒影；又如何把一季的喧嘩，站成水邊長久的靜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