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玉陽山的石階沁著初春的涼意，我們踩著微濕的青石往上走，山風(fēng)裹著薄霧掠過耳際。石碑就立在半山腰，紅漆寫的“玉陽山”三個字在灰天底下格外沉靜——不張揚(yáng)，卻自有分量。沒人說話，只是站定片刻，呼出的白氣浮在碑前，像一句未落筆的注腳。這山不險(xiǎn)，卻耐看；不高，卻讓人想起“陽”字本義：山南為陽，光所照處，自有暖意潛行。</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山坳，小媧皇宮的牌坊猝不及防撞進(jìn)眼簾。紅柱藍(lán)額，金線勾邊，橫幅上“媧皇宮”三字端方有力，風(fēng)里飄著幾面小紅旗，撲啦啦地響。山勢在此收束，光禿的枝椏在背后伸展，反倒襯得這方寸牌坊熱騰騰的——不是廟宇的肅穆，倒像鄉(xiāng)里人辦喜事時(shí)搭的門樓，隆重里透著親切。我們仰頭看了會兒，有人笑說：“這哪是‘小’媧皇宮？分明是山里請來的神氣門面。”</p> <p class="ql-block">再往西行，地勢漸闊，山腳平緩處臥著一方大石，紅字鑿得厚實(shí)：“安子嶺”。四個人圍在石前，有人踮腳讀字，有人低頭拍石縫里鉆出的嫩芽，還有人把圍巾往下扯了扯，呵出一口長氣。地面潮潤，鞋底沾著微泥，遠(yuǎn)處山巒連綿，枯枝與遠(yuǎn)黛相接，靜得能聽見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那一刻忽然明白，地名不是刻在石頭上的，是刻在人停步、駐足、呼氣的瞬間里的。</p> <p class="ql-block">大窯到了。一座舊牌坊立在坡口，藍(lán)漆微褪，金漆字跡卻仍清亮。背后山巖裸露，嶙峋如骨，風(fēng)從石縫里鉆出來，帶著土腥與陳年煙火氣。我們站定合影，笑得有點(diǎn)僵——倒不是冷，是被這粗糲的實(shí)在勁兒鎮(zhèn)住了。牌坊不說話，可它身后那幾孔窯口、那幾道被車轍壓深的土路，分明在講：這里燒過磚，運(yùn)過貨，也藏過人。窯火熄了，可灰里還埋著溫度。</p> <p class="ql-block">拾級而上，磚石臺階被踩得溫潤發(fā)亮，盡頭是山頂一座小廟模樣的建筑，飛檐低垂，檐角懸著鐵馬，風(fēng)過時(shí)叮當(dāng)輕響。樹影斜斜鋪在階上，天色陰沉卻不壓抑，倒像山在勻著氣，緩緩?fù)录{。我們坐在最上一級臺階歇腳，羽絨服蹭著粗糲的磚面，有人掏出保溫杯喝了一口熱茶，霧氣騰起，混進(jìn)山色里——這山不爭高，只守著自己的節(jié)奏，等你慢下來，才肯把故事講給你聽。</p> <p class="ql-block">安子嶺村口立著一塊大展板，“傳統(tǒng)村落”四個字底下，密密排著六張小圖：石墻、石街、石屋……全是灰調(diào)子，卻不見蕭瑟。我們沿著石街往里走，腳底石板被磨得微凹，像被歲月反復(fù)摩挲過。墻根下有老人曬著山藥干，竹匾里鋪著淡黃的片片，陽光一照，泛著溫潤的光。沒人吆喝，也沒人張望，只是石墻靜立，石街蜿蜒，石屋半開的門里，飄出一縷燉菜的香氣——古意不在標(biāo)牌上，而在人照常過日子的煙火氣里。</p> <p class="ql-block">窄巷深處，老石墻斑駁如舊書頁，墻皮剝落處露出底下更老的灰磚，紅漆數(shù)字“17”“23”涂在墻頭，不知是哪年哪戶的門牌，還是某次普查的印記。藤蔓從磚縫里鉆出來，綠得莽撞，又綠得妥帖。我們伸手摸了摸那墻，涼，糙，帶著雨水浸過的微潮。墻不記得自己多老，只記得春來藤生，秋至葉落，人來人往，它就站在那兒，把光陰一寸寸砌進(jìn)縫里。</p> <p class="ql-block">月池在村東，不大，形如半彎淺月。池水清亮，倒映著天光云影，池邊石欄上苔痕青潤。介紹牌說，明初山洪頻發(fā)，村民集資修此池“鎮(zhèn)水”，依山勢鑿成半月形，便叫月池。我們蹲在池邊，看水里游著幾尾小魚，倏忽一閃，攪碎一池天光。風(fēng)過池面，漣漪一圈圈漾開，像一句輕聲的承諾：人敬山，山護(hù)人；人修一池，池養(yǎng)一村。</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角處，一面粗石墻，一道老臺階，墻上釘著塊木牌，字跡清晰：“貿(mào)易貨棧——抗戰(zhàn)時(shí)期，此為地下聯(lián)絡(luò)與物資中轉(zhuǎn)之所?！蹦九七吘壝冢嵘f了，可“貨?！倍秩杂怖?。我們默然看了會兒，沒人拍照，只把臺階踩得更輕了些。原來最硬的不是磚石，是那些沒寫進(jìn)碑文、卻刻進(jìn)磚縫里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村口老磚墻上，掛著一塊舊木牌，粉字黑底：“安子嶺的故土”。木頭泛黃，邊角微翹，像一頁被翻舊的家譜。我們站在底下，沒說話，只覺得“故土”二字沉甸甸的，不是地理坐標(biāo)，是心上一塊認(rèn)得的疤，一處回得去的岸。</p> <p class="ql-block">歸途路過“好再來飯店”，紅燈籠在微風(fēng)里輕輕晃，檐下水珠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推門進(jìn)去，熱氣裹著蔥油香撲面而來，老板娘從灶臺后探出頭，笑問：“剛從山上下來？來碗饸饹吧，熱乎的?！蔽覀凕c(diǎn)頭，圍坐下來，窗外雨絲斜織，屋里碗筷輕響，熱湯升騰的霧氣里，山色、石碑、牌坊、窯口、石街、月池……都慢慢沉進(jìn)這一碗煙火里。</p>
<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14日，武安玉陽山，小媧皇宮，安子嶺及大窯，四景游畢。山未盡，路未斷，人已把山色揣進(jìn)衣兜，把故土含在舌尖，好再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