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七八年初秋的一個黃昏，夕陽映紅了半個天空，西邊的天邊如火燒云般的燦爛，此番的鄉(xiāng)間美景很容易令人產(chǎn)生一些的詩情與畫意，而我對這一切則渾然不覺，甚至有些麻木，因為此時的我正推著一輛裝了滿滿兩偏簍（筐）糞土的獨輪車，氣喘吁吁地在一條坎坷不平的土路上一步一步地向前行進著，我身上的背心已經(jīng)被汗水浸透，我的鞋子里也幾乎灌滿了沙土，我的獨輪車的兩個偏簍里是裝滿了幾百斤已經(jīng)漚好了的糞土，而我腳下行走著的土地，則是我們生產(chǎn)隊里的一片鹽堿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種鹽堿地的產(chǎn)量很低，擱置了會浪費土地，利用起來要花費很大的氣力，經(jīng)過生產(chǎn)隊長的再三斟酌，決定還是開發(fā)出來，哪怕是產(chǎn)量低也要種上莊稼，那年頭不是提倡農(nóng)業(yè)學大寨嘛，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chuàng)造條件也要上！那片鹽堿地離我們村子有好幾里路遠，隊長安排我們幾個壯勞力，包括婦女隊長柳姐她們那些鐵姑娘們，我們都用獨輪車往那片鹽城地里送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片鹽堿地有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邊的樣子，而且那已經(jīng)耕出來的土地很松軟，其中還摻雜著一塊塊的土疙瘩，推起裝滿幾百斤糞土的獨輪車來很費勁。我們向生產(chǎn)隊長要求派個人在那片鹽堿地邊守候著，誰到了就幫著用繩子往鹽堿地里拉車，這樣我們推獨輪車子的就可以輕松一些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最后一車送到的是我，是臨時加派的活，因為生產(chǎn)隊長要我把在鹽堿地那邊拉繩的人給帶回來。我到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在那里守候的是小柳，她是我們婦女隊長柳姐的妹妹，他們家四姐妹中的三嫚。小柳姑娘初中剛畢業(yè)，因為不愿意繼續(xù)上學，就回到家里務農(nóng)了。那年代，城市里的不少女孩都不愛上學，何況是像小柳這樣的鄉(xiāng)下女孩。即便是每天出工掙不了5個工分，在家閑著大眼瞪小眼的看著也煩，到生產(chǎn)隊干活好歹也能掙幾個工分，所以小柳姑娘也整天和大人們一起干起了臉對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活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柳姑娘用繩子套上我的車，幫我把兩偏簍裝了幾百斤糞土的獨輪車拉到了用白石灰畫好的位置。把那車糞土倒掉之后，我們就一起往回走。遠遠的，我們的小村莊已經(jīng)看得見了，裊裊的炊煙正升騰在小村莊的上空，看上去好似一片的薄霧，像極了一幅美麗的圖畫。我和小柳姑娘走在路上，小柳問我：小胡哥，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沒有？我回答說：還不知道考得怎么樣呢？看樣子沒戲，因為我報考的外語專業(yè)招生很少。小柳說：我看你行，準能考上。我苦笑著說：聽天由命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為連續(xù)幾天我們都是一干就干到天黑，晚上收工回來的時候，基本上已經(jīng)是精疲力竭了。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我們的知青組大院，大家伙兒已經(jīng)吃完晚飯，有的回宿舍了，有的去串門了。我們伙房做飯的劉大姐從鍋里端出了我的晚飯，是一大碗沒有多少油水的燉蘿卜絲，還有兩個大大的苞米餅子。因為收工晚，我早就已經(jīng)餓得肚皮貼著脊梁骨了，端起碗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狼吞虎咽一般。劉大姐在一旁笑著說：慢點吃，沒人和你搶，餅子有的是，不夠再拿一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連聲說：劉大姐，夠了夠了！接著又悶頭吃了起來，一個大苞米餅子很快就下肚了，第二個苞米餅子也很快也要解決掉了。這時，我們村的郭大隊長走進我們大院，看見我在吃飯，說道：嘿！小胡，現(xiàn)在才吃飯啊，我正要找你呢。我問：大隊長，什么事啊？郭大隊長笑道：大喜事啊！小胡，剛才公社來電話，說你考上大學了，明天去公社拿你的錄取通知書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一聽，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像在做夢一般，我摸了一把沾滿了苞米餅渣子的嘴巴：我考上大學了？我真的考上大學了？我這不是在做夢吧？我傻傻地愣在那里，并沒有像自己當初想象的那樣，會歡呼雀躍，會像范進中舉那樣，如癡如狂，忘乎所以。我當時的神情真的是傻傻的，沒有激動，沒有沖動，也沒有感動。我們的劉大姐上前拍了我的肩膀一下，說：你怎么了？是不是不相信?。磕憧忌洗髮W了??！小胡，你終于如愿以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這才如夢初醒的樣子，趕緊謝過了我們的大隊長，這時，高考前的一幕一幕像幻燈一樣在我的眼前一一重現(xiàn)：恢復高考制的喜訊傳來，我心癢了，我向隊長請了假，跑回家關門復習功課，剛到家的第一天，我的學弟紀玉華到我家登門造次，要我?guī)退黄疠o導英語，因為我在上高中的時期就經(jīng)常為初中學生教英語課，就連我們班同學們的英語作業(yè)經(jīng)常也都是我批改的，甚至是英語考試卷子，也都是英語老師讓我?guī)椭碜拥摹?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紀玉華和我同校，但比我低一年級，當時也下鄉(xiāng)插隊了，為了參加高考，他也請假返城了。他家離我家相隔不遠，和我也比較熟悉，知道我回家了，就趕緊跑來找我。我們倆關起門來一起復習那些已經(jīng)忘得差不多了的書本知識。因為時間太緊，我們根本復習不完所有的課本，所以只能猜題，找重點，這樣我們堅持了十幾天，因為請假期限到了，也臨近考試了，于是，我和紀玉華就各回自己下鄉(xiāng)的地方，因為高考必須在戶口所在地報名，而我們的戶口已經(jīng)遷到了農(nóng)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能是連續(xù)熬夜奮戰(zhàn)睡眠不足，也可能是白天干活過度勞累，還差兩天就要高考了，我病倒了，高燒三十九度多，因為我一發(fā)燒就會伴隨著扁桃體發(fā)炎，扁桃體一發(fā)炎就是高燒。我想到了放棄，我最要好的哥們兒，也就是我們知青組的組長楊建國，他也參加這次高考，他鼓勵我說：你一定要去考，你行！我們爭取一起離開這里，后天考試的時候我用自行車載著你去考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朋友感動了我，我咬緊牙關，硬撐著參加高考，而且是在我高燒很嚴重，趴在我好朋友的后背上，顛簸了八里路趕到了考場，要知道，對于我們這些人來說，能夠走進考場本身就是一種勝利！十年動亂，十年停止高考，大學的大門盡管也還是開著的，但是能夠走進里面的卻不是我們這些尋常百姓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的大學生叫工農(nóng)兵大學生，也就是我們后來進大學之后，我們的老校長嘴里念叨的“WPS”，那可不是一般人?。∧嵌际且恍瓣J進”最高學府的特權青年，他們進大學也參加考試，可是即使是考了零分，也阻擋不了他們走進大學的腳步，因為，他們是那個時代的特殊群體！我們的老校長在文革中受盡了磨難，所以在他重新出山之后，在全校師生大會上公開宣布：請WPS們離開現(xiàn)場，你們不是我的學生！因為剛剛恢復高考制，工農(nóng)兵大學生們也還在學校學習中，面對“工農(nóng)兵大學生”這一文化大革命中的特殊產(chǎn)物，老校長有這些情緒也是很讓人們理解的，因為有好些工農(nóng)兵大學生就是當年的造反派，他們給我們的社會，給我們的專家學者們都造成了極大的傷害，老校長也差點兒被造反派們給整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年動亂，十年中斷高考，積壓了多少的有志有才青年啊！高考制一旦恢復起來，有多少人想要上大學?。∈甑娜瞬艛D壓，全國一共才招收二、三十萬新生，不像現(xiàn)在條件這么好，每年都要招收五、六百萬新生！當年那情景，真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擁擠不堪！十年動亂，十年災難，我們荒廢的太多了，我們失去的也太多了，每個人都想抓住機遇，但是機遇只留給極少的人。好在，我成功了！我擠過了那座高考獨木橋！我走進了大學的校門，成為了一名大學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我的好朋友楊建國卻失利了！離分數(shù)線只差兩三分！非常的遺憾！當然，是金子總會發(fā)光的！很快，電視大學成立了，楊建國再次參加了考試，他考上了青島電視大學，成為了我們青島電視大學的第一批大學生，后來，他成為一名IT行業(yè)的民營企業(yè)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的學弟紀玉華也考上了大學，他現(xiàn)在是廈大的博士生導師，是一位享譽國內(nèi)外的專家學者，他的許多專著都是世界一流水平的，他創(chuàng)造的英語教學法在全國推廣，就連國外的同行們都前來取經(jīng)討教。紀玉華回青島的時候經(jīng)常會來看望我這位當年的學長。我們倆坐在一起的時候常說一句話：我們這些人都是社會的幸運兒，高考制的恢復，讓我們這些原本要“扎根農(nóng)村一輩子”的知識青年走出了農(nóng)村，走進了大學的校門，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我們創(chuàng)造了事業(yè)的輝煌，我們的命運也都由此而改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 胡寶星</p><p class="ql-block">作家/翻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我們知青組的全體美女）</p> <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知青組的素顏美女）</p> <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供銷社門前）</p> <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知青伙房門前）</p> <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知青大院門前）</p> <p class="ql-block">↑我們曾經(jīng)的一次聚會（有三位美女知青去了國外，有幾位男女知青失聯(lián)）</p> <p class="ql-block">↑本文作者（左）與知青組長楊建國</p> <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當年我們知青組的全家福）</p> <p class="ql-block">↑知青歲月（那時的獨輪車）</p> <p class="ql-block">↑視頻：知青歲月（那時的獨輪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