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李賈村集市剛醒，青石板路上還浮著薄薄一層水汽，我挎著竹籃穿過巷口，遠遠就看見阿婆的攤子前掛起一串串小熊模樣的歡喜團子——糯米蒸得軟糯透亮，插在青翠竹簽上，頂上還簪著幾朵剛摘的粉瓣野薔薇。有人踮腳挑揀，有人掏出零錢笑著遞過去，竹簽輕碰時發(fā)出細碎聲響，像一串清亮的鈴鐺。這手藝打我太爺爺那輩起就在村口老槐樹下支攤，百年來沒換過方子，也沒換過這串團子掛竹竿的規(guī)矩。</p> <p class="ql-block">攤子后頭那口老陶缸里，泡著昨夜浸透的圓粒糯米，米粒飽滿得能映出人影。阿婆的手在石臼里一下一下舂著，節(jié)奏不緊不慢，糯米漸漸泛出溫潤的光澤，黏成柔韌的團子。我蹲在旁邊幫著搓圓、串簽、點花，指尖沾滿微涼的米漿，竹簽穿過團子時得斜著一捻，才不裂口。旁邊幾個孩子踮腳張望，阿婆便笑著掰一小角遞過去：“嘗嘗，甜在心里，不在糖里。”——歡喜團子從來不用蔗糖，只取桂花蜜與山棗泥調(diào)和，甜得清透，也甜得踏實。</p> <p class="ql-block">午后收攤，我常把沒賣完的團子帶回家，插在窗臺青瓷瓶里，像一束會呼吸的花。背景那面藍紋老墻，是阿公年輕時親手繪的，墻頭題著“自顧自美麗”幾個字，墨色已微微泛舊，卻越看越像歡喜團子的脾氣：不爭不搶，不喧不鬧，只把最軟的芯、最韌的皮、最清的甜，一粒一粒，捧在手心。</p> <p class="ql-block">前兩天翻箱底，找出一本泛黃的《李賈食錄》，紙頁邊角卷了毛，里頭手寫著：“歡喜團子，取‘團’為圓，‘喜’為心，非節(jié)不制，非親不贈。米須隔夜浸，臼須朝東舂，簽須青竹削，花須晨露采?！薄瓉戆倌瓴皇强繒r間堆出來的，是一代代人把晨光、指溫、耐心和一點不肯將就的念想，都揉進了這一顆顆白團子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