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有故人心頭過，回首山河滿目春

滄海桑田

這段時間，總是回憶起小時候的一些難忘經(jīng)歷:幼年時在農(nóng)村老家的日子，清貧艱苦且斷續(xù)。童年在濟寧時的樣子，溫?甜蜜且青澀。還有后來搬回到沂水，在沂水一中住校時的情景，不適難舍且留戀。既然是懷念，那么就認真地回憶一下在沂水一中的陳年舊事。 夜里老鼠從臉上爬過去的感覺，涼颼颼的，甚至還能感受到細細的爪子的鋒利。我猛地睜開眼，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見，只覺得那小東西從額頭竄到頭發(fā)里，又跳下枕頭跑了。心跳得咚咚響，卻不敢出聲——出聲有什么用呢？大通鋪上一棑十幾個人，都睡得死沉。翻個身，木板床吱呀地響，旁邊的人嘟囔一句，又打起呼嚕來。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我在沂水一中住校的日子。宿舍是幾排平房，墻根的紅磚已經(jīng)泛了白，屋頂?shù)耐哂行┢屏?，雨天要用臉盆接水。地面就是土地，掃多了會起坑，灑水又和成泥。時間長了，地面被踩得瓷實，卻永遠掃不凈——總有新土從地縫里泛上來。通鋪是用木板搭的，一人寬的位置，鋪上自家?guī)У娜熳?，一個挨一個。冬天冷得睡不著，就把所有的衣服都壓在被子上，我的軍用棉大衣就是那時候被老鼠咬了個大窟窿。第二天早上看見那窟窿，心疼得不行，又沒法子，找塊布粗針大腳縫上，晚上接著蓋。夏天更難熬。跳蚤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咬得人渾身起紅包，癢得鉆心。晚自習回宿舍，第一件事就是翻褥子捉跳蚤，可哪里捉得盡？后來不知誰發(fā)明了法子，都從家里帶敵敵畏來，兌了水灑在床鋪上。那味兒沖得很，熏得人頭疼，可跳蚤確實少了。有個同學不小心，臉枕在灑過藥的枕頭上，第二天起來滿臉水泡，亮晶晶的，破了流黃水，好了以后落了一臉黑印子?，F(xiàn)在想想真是后怕——那是劇毒的東西，我們咱就這么不怕死呢？初三時有個同桌，姓耿，黑瘦枯干的，上課時手老往腰里摸。有一回下午自習，我見他低著頭擺弄什么，湊過去一看，登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指甲蓋里捏著個虱子，肚子鼓鼓的，泛著暗紅色。他把虱子放桌上，那東西笨拙地爬，他又用墨水滴上去，虱子拖著墨跡爬，在木頭桌面上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黑線。他看得津津有味，我居然也沒覺得多惡心，還跟著看了半天。那時候，大概每個人都生過虱子吧，只是不說罷了。他現(xiàn)在已是澳大利亞人士，全家均是澳籍，生意做的很大，有一年他回來我們聚了一下，聊起這事，都毫不避諱，愈發(fā)眉飛色舞。吃飯是大問題?；锓吭谛@西北角，幾間矮房子，門口永遠堆著爛菜葉子。開飯鐘一敲，全校學生端著搪瓷缸子和飯盒涌過去，擠成一團。饅頭常常是半生的，掰開來黏糊糊的，一捏就成了死面餅，咋擺弄也回不去了。菜永遠是燉白菜，或者燉菜花，清湯寡水的，飄著幾點油星。夏天最可怕，菜里漂著蒼蠅是常事。少的一兩只，權(quán)當沒看見，用筷子夾出來接著吃；多的時候七八或十來只，密密麻麻漂在菜湯上，翅膀還張開著，浸了油湯貌似也熟了。但實在吃不下去，就端著菜盆去伙房理論。管伙房的是一幫中年人，我們背后叫他們“伙夫蛋子”。為首的是個黑胖子，滿臉橫肉，兇得很。學生們?nèi)ダ碚摚蜒垡坏桑骸皭鄢圆怀?，不吃滾！”這話能把人氣炸了肺。終于有一天，不知誰帶頭，一群人端著菜盆沖進伙房，嚷嚷著讓他們自己嘗嘗。推搡起來，不知誰先動了手，接著就亂成一團。籠屜掀翻了，白花花的饅頭滾得滿地都是；粥桶踢倒了，熱粥流了一地?；靵y中有人抄起飯勺子，一勺子砸在黑胖子頭上，血登時就下來了。事后學校也沒怎么處理，找?guī)讉€帶頭的批評幾句了事?；锓肯Ａ藘商?，菜里蒼蠅少了，饅頭也蒸熟了?？蓻]出一個星期，又恢復原樣。于是過一陣子就要鬧一場，鬧一次好幾天，成了規(guī)律?，F(xiàn)在想來，學校大概是包給私人了，學校外面不許小販進來，也是為了保護他們的生意吧。校門口倒是有幾家小飯館，里面有幾張矮桌，長條凳。我們偶爾手里有點錢，幾個要好的同學約了溜出去打牙祭。最常吃的是辣炒豆腐皮，豆腐皮切絲，干辣椒爆鍋，放點韭菜，那個香啊，能下好幾個饅頭。還有蒜黃炒雞蛋，蒜黃的香味和雞蛋的鮮味混在一起，油汪汪的，現(xiàn)在想起來還咽口水。那時候一頓飯花兩三塊錢，就能美上半天。高二那年，發(fā)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有天中午，宿舍里忽然就聚了六七個人，都是平時玩得好的。為首的是年齡大些，姓石，我們都叫他老大。他一本正經(jīng)地說：“今天咱們拜把兄弟，以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lt;/p>我沒思想準備，脫口而出：“我不拜?！?lt;/p>老大一愣：“為啥？”“怕疼?！蔽艺f。他們?nèi)α?，笑得前仰后合。原來我想到電視里拜把子的鏡頭，要咬破手指滴血進酒里，喝血酒盟誓。老大笑得直拍大腿：“傻啊你，那是電視上演的，咱們就排排年紀，以后互相照應。”這還行。于是按年齡排下來，老大最大，我排老四。直到今天，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們還以兄弟相稱。逢年過節(jié)大年初一聚在一起挨家去給長輩拜年，平時會聚一聚，喝多了還提當年的事。只是有一件事，我埋怨了他們許久。有個夏天下午沒課，他們幾個去沂河洗澡，路過一個村子，驚了一只大公雞。那公雞撲棱著翅膀往墻上飛，被其中一個撿起石頭砸過去，不偏不倚正砸在頭上，當時就死了。他們看看四下無人，揣起雞就跑，澡也不洗了，直接去了校門口的小飯館，掏點加工費讓老板炒了?？蛇@事他們瞞著我和另一個把弟，他們幾個人倒吃得滿嘴流油，回來還吹牛說漏了嘴。我聽了不依不饒，質(zhì)問他們?yōu)槭裁床蛔屛覀z去吃。老大拍拍我肩膀：“你和楊同學成績好，是考大學的苗子。這種事，不能牽扯你們?！?lt;/p>聽了這話，我倒沒話說了，其實真正學習好的是楊，我是半瓶子醋。那年月窮，是真窮?？善婀值氖?，現(xiàn)在想起來，心里滿滿的，都是暖意。冬天的早晨，被窩里冷得像冰窖，聽見起床鐘響，誰都不想動?？煽傆腥讼绕饋?，把大家的洗臉水打好——冷水，就著牙缸在院子里刷牙，水冰涼，漱口時直打哆嗦。夏天的晚上，熱得睡不著，就在鋪上里坐起來，數(shù)窗外的星星，聽蛐蛐叫，議論班里哪個女同學漂亮。誰有個笑話講出來，能笑成一片。偶爾誰家里捎來一瓶咸菜炒肉，幾個蘋果，就分著吃，你一口我一口，比什么都香。有一年冬天，下了大雪。早上一開門，雪有半尺厚，院子里的水桶都凍裂了。我們幾個跑到雪地里打雪仗，手凍得通紅，哈著白氣，笑著鬧著。上課鐘響了，還不想回教室。那時候就覺得，日子再苦，也有甜的時候。 高二暑假時在學校門口的留影。 這是初三快畢業(yè)時，同學們相約一起到興華照相館照相，那時興互送筆記本和照片，寫上臨別贈言。那時覺得穿軍裝帥，沒想到后來就真穿上了軍裝，而且一穿就是半生。 那時印象深刻的，還有孫老師的魚湯。 在沂水一中校園的北邊，有一片荷花塘。 說是塘，其實也就跟現(xiàn)在的標準游泳池差不多大。塘里種滿了荷花，四周栽著一圈柳樹。夏天一到，柳條兒垂下來，拂著水面，荷花開得正盛，紅的白的，在綠葉間探頭探腦。蟬趴在柳樹上，沒日沒夜地嘶鳴，聲音細細的，密密的，像一張網(wǎng)，把整個池塘都罩住了。 我們幾個不大安分的男生最愛去那兒。不是因為賞花看柳——十六七歲的年紀，哪有那份閑心，主要是因為塘里有魚。大大小小的，在荷葉底下游來竄去，看得人心癢。 那時候管得松。保衛(wèi)科的人中午要睡覺，我們就趁那會兒溜出去。從宿舍后墻翻過去，穿過一小片雜草地，就到了塘邊。籃子是竹編的，平時用來盛饅頭。我們在籃底放幾塊故意吃剩的饅頭，用根麻繩拴住籃把子，慢慢往水里放。水很清，能看見籃子一點點往下沉，不一會就有小魚試探著游過來，啄一口就跑，再啄一口。等它們放松了警惕，聚了一小群，就猛地往上一提——籃子出水的那一刻，水花四濺，十幾條指頭長的小魚在籃底噼里啪啦地跳，銀光閃閃的。 撈上七八回，就能有小半桶。 可是魚撈上來，問題也來了——這么多小魚，怎么收拾？倒回去不舍得，住校又不能帶回家。咋辦？我們幾個大眼瞪小眼，誰也沒招了。 后來就想到了孫老師。 孫殿元老師教我們歷史，那一年剛大學畢業(yè)，二十出頭，比我們大不了幾歲。他上課有意思，從來不會照本宣科，講著講著就能扯出些野史軼聞來，聽得我們?nèi)肓松?。下課了也不急著走，跟我們一塊兒蹲在走廊上曬太陽，瞎聊。我們幾個調(diào)皮的，在他面前沒大沒小慣了，他也不惱，嘿嘿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找孫老師去！”不知道誰起的頭，大家伙兒一拍即合。 傍晚的時候，我們提著一桶魚，敲開了孫老師的單身宿舍門。他住在學校后頭一排平房里，單間，屋里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蜂窩煤爐子?？匆娢覀?，他愣了一下，等看清桶里那些活蹦亂跳的小東西，就笑了。 “行啊你們，偷魚去了？” “不是偷，是撈。”我們嬉皮笑臉地辯解。 他也沒多問，接過桶看了看，說：“得，我給你們做了吧。晚上下了自習過來。” 那天晚上下了自習，我們幾個摸黑溜到他宿舍門口，還沒敲門，就聞到一股香味。推門進去，屋里熱氣騰騰的，蜂窩煤爐子上坐著一口小鋁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孫老師正往鍋里打雞蛋，一邊打一邊攪，蛋花在湯里散開來，黃澄澄的。旁邊的小案板上，切好的香菜和蔥花堆成一小堆，青是青，白是白。 “去，拿碗去?！彼^也不回地說。 我們七手八腳地幫他翻出幾個搪瓷碗，他就給我們一人盛了一大碗。湯是奶白色的，漂著蛋花和綠瑩瑩的香菜，幾尾小魚隱約可見。他又往每碗里滴了幾滴香油，點了一點醋，這才讓我們端走。 那是我喝過的最好喝的魚湯。 小魚已經(jīng)燉得酥爛，連骨頭都可以嚼著吃。湯鮮得很，不是那種味精的鮮，是清清淡淡的、帶著荷香的鮮。蛋花滑滑的，香菜脆脆的，醋的酸和香油的香混在一起，把魚湯的味道整個兒提了起來。我們幾個蹲在他屋里，呼嚕呼嚕地喝著，誰也不說話。孫老師就坐在床邊，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偶爾說一句“慢點喝，別燙著”。 喝完湯，我們幫他收拾碗筷。他說：“以后想吃魚了還來找我，不過別再中午去撈了，讓保衛(wèi)科逮著，該給你們處分了?！?lt;/p> 我們答應著，心里卻想：下次還去，只是得更小心些。 后來我就愛上了歷史。也不知道是因為孫老師課教得好，還是因為那碗魚湯。高考的時候，歷史考得特別好，分數(shù)下來，滿分100，考了88分，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吃過很多魚。清蒸的、紅燒的、糖醋的、水煮的，大館子里的名廚做的，海邊漁村的老婆婆燉的。可沒有哪一碗，能比得上那年夏天，孫老師用煤油爐子給我們煮的小魚湯。 前幾年回沂水，特意去一中看了看。學校擴建了，北邊的荷花塘早就填平了，蓋起了教學樓。孫老師也早就不在那兒了，聽說被到南方某城市的中學聘任去了。 站在校門口，忽然想起當年喝湯的那個晚上。從孫老師屋里出來，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我們幾個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嘴里還留著魚湯的鮮味。蟬已經(jīng)睡了，只有青蛙在遠處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 那樣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 可那碗湯的味道，一直都在。 那時每年假期，和縱向東，李磊我們?nèi)诵斡安浑x，一起打乒乓球，踢足球。結(jié)果現(xiàn)在三人分居三地，太公縱向東北京外國語學院研究生畢業(yè)一直在國家行政學院工作。米老鼠李磊則成為醫(yī)學博士，已是上海瑞金醫(yī)院重癥室的頂梁柱。 前幾年專門回一中一趟，學校早變樣了。平房全拆了，蓋起了教學樓、教職工宿舍樓，窗明幾凈的。食堂也大了，正逢午餐時間，專門去看了看，伙食好多了，什么花樣都有。學生們穿著整齊的校服，低頭看手機，一個個臉上沒什么表情，匆匆來，匆匆去。我站在校園里，忽然有些恍惚。那些土坯房呢？那個滿地是土的大通鋪呢？那個漂著蒼蠅的白菜湯呢？都沒有了?？晌以趺从X得，象丟了什么東西似的。現(xiàn)在的孩子什么都有了，卻很少看見他們笑，只是專注于刷手機，玩游戲，這到底是怎么了呢？想不明白。也許是因為他們沒住過漏雨的平房，沒在被老鼠爬過的被窩里睡過覺，沒吃過漂著蒼蠅的白菜湯，也沒頭對頭津津有味地和一個沾著墨跡的虱子玩？可這算什么呢？他們真的開心嗎？而那時的我們，結(jié)結(jié)實實是開心的！坐在返程的車上，我閉著眼睛，眼前又浮現(xiàn)出當年的情景：傍晚的校園，伙房的煙囪冒著煙，我們端著搪瓷缸子往宿舍走，一邊走一邊罵菜里又有蒼蠅。有人講個笑話，大家就都笑起來。笑聲飄在夕陽里，飄在土路上，飄在那些窮得叮當響卻快活的日子里。那時候，我們什么都沒有?？墒?，我們又好像什么都有了。而現(xiàn)在呢，我們好像什么都有了，又什么都失去了。唉，這人世間，紛紛擾擾，是是非非，得得失失，又怎能說得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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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