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陸庵廟會正月第一個廟會

同心夢流金歲月

雨剛停，青石階上還浮著水光，我踩著微涼的濕氣往上走。紅門半開，檐角翹向天空，像要托住正月里稀薄的云。燈籠還滴著水，紅得沉靜，門上金漆的字被雨水洗得發(fā)亮——這便是水陸庵的入口了。石獅子蹲在兩側(cè)，濕漉漉的鬃毛泛著青灰，仿佛剛從一場舊夢里醒來，守著這正月頭一場廟會的煙火氣。 一過山門，人聲就活了。攤子沿街鋪開，蒸籠掀開是白霧裹著甜香，糖畫師傅手腕一抖，金黃的龍脊便在竹簽上蜿蜒成形。有人捧著熱騰騰的甑糕邊走邊笑，小孩踮腳去夠風(fēng)里翻飛的彩旗。遠(yuǎn)處山影淡淡，云在峰頂游走，而腳下這條老街，正把整座藍(lán)田的年味，一寸寸踩熱。 下悟真寺的匾額懸在門楣上，字跡端方，不張揚，卻自有分量。臺階上“入口”“出口”的紅標(biāo)牌安靜立著，像在提醒：廟會不是亂闖的熱鬧，是進(jìn)得去、也出得來的虔誠。風(fēng)從山那邊來，吹得燈籠輕晃，光在陰天里斜斜切下一道暖色，照見香客衣角拂過石階的痕跡——正月頭一場，人來人往，心卻都往一處靜里落。 香爐是黑的，沉在紅門正前方，爐身金紋盤著云氣，青煙一縷，筆直升向微涼的天。兩旁石獅昂首，底座方正，不怒自威。樹已抽芽，枝頭綴著將開未開的粉白花苞，風(fēng)一吹，細(xì)香混著草木清氣，在門檻內(nèi)外來回游蕩。這香火氣，不烈，卻綿長，是廟會的底色，也是正月最踏實的呼吸。 孫悟空立在檐下，金箍棒斜指地面，戰(zhàn)袍翻飛如未歇的風(fēng)。他不笑，也不怒，就那么站著，像從《黑神話》的山影里一步跨進(jìn)現(xiàn)實。身后紅柱撐起飛檐，燈籠輕搖，映得他金箍泛光。幾個孩子仰頭看，小手攥著糖葫蘆，糖殼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原來神話沒走遠(yuǎn)，它就站在廟會的門檻上，和我們一道，過這個熱騰騰的正月。 庭院里那座多層香爐，銅色溫潤，龍紋在煙氣里若隱若現(xiàn)。游客緩步繞行，有人合十，有人舉鏡，快門輕響，把香火、紅燈、灰瓦、新綠一并框進(jìn)方寸之間。石板地縫里鉆出幾莖嫩草，被腳步踩過，又悄悄挺直——這庭院不爭喧鬧，只把千年香火釀成一種靜氣，讓正月的匆忙，在此輕輕落一落腳。 南山墻壁塑前圍了不少人，仰頭細(xì)看。壁上人物衣帶當(dāng)風(fēng)，屋宇層疊，連瓦片的走向都像在呼吸。有人指著角落小像笑說：“這菩薩，眉眼像隔壁王伯！”——原來古壁不是封在玻璃后的標(biāo)本，它就活在正月的談笑里，活在我們踮腳辨認(rèn)的剎那。 水陸庵的佛壁前，三尊主佛垂目含笑，蓮座浮于云氣之上。壁畫下方那行黃字，“跟著悟空游藍(lán)田”，被陽光照得微微發(fā)燙。香客駐足，不單為禮佛，也為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影子——那根金箍棒的影子，正從神話里伸出來，輕輕搭在藍(lán)田的磚石與香火之上。 藍(lán)田水陸庵，名字念出來就帶三分古意。壁畫上的人，有的合掌，有的執(zhí)幡，衣褶里藏著幾百年的風(fēng)霜?？赡憧此麄兊难劬?，亮著，像剛聽完一句有趣的經(jīng)，又像正等著正月里下一場及時雨。廟會不是復(fù)刻舊日，是讓舊日，在新歲的煙火里，重新活一回。 “千人聽經(jīng)圖”鋪展在壁上，人影密密，卻無一絲嘈雜氣。他們靜坐如松，衣袍顏色淡了，姿態(tài)卻愈發(fā)清晰——原來最盛大的廟會，未必是鑼鼓震天，也可能是千人屏息，共聽一炷香燃盡的微響。 千手觀音與孔雀大明王并立于壁，一個慈悲垂目，一個威儀內(nèi)斂。紅墻作襯，光影在石紋間游走，仿佛時間也放輕了腳步。有人輕聲問：“這菩薩，保佑啥？”旁邊老者只笑：“保佑你抬頭看見光，低頭踩穩(wěn)路?！薄骂^場廟會，求的從來不是虛空的愿，而是這一抬頭、一低頭之間，心有所寄，步有所向。 展板上，“藥王菩薩”與“地藏菩薩”靜立如初。藥王手中藥杵微揚，地藏足下六道微光流轉(zhuǎn)。紅柱在側(cè)，窗格雕花，光影斜斜切過菩薩低垂的眼瞼——原來廟會的根，不在喧鬧的攤前，而在這些目光所及之處：它教人記得病時有藥，迷時有燈，苦時有人，在正月的開頭，就悄悄把一年的底氣，埋進(jìn)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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