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朝阿興瞄過去一眼，看到自家講的故事讓阿興聽進去了，只要阿興聽進去了，就有戲。為此，荷包蛋有點暗暗竊喜，提起茶壺，“咕嘟咕嘟”朝茶盅里倒?jié)M了茶，美滋滋地咪了一口，一口茶水進了肚皮里，人靠到椅背上，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手掌輕輕摩挲著嘴巴，一副腔調(diào)，像是有講不光的享受一樣……</p><p class="ql-block"> 本來，荷包蛋只是想借阿興跟車生的關系，摸清爽楠木箱子是否還在李鶯鶯屋里，只要楠木箱子確實還在李鶯鶯的屋里廂，就讓阿興領好賞金跑路，接下來，跟阿興就沒啥關系了，阿興畢竟還算不上自家人。</p><p class="ql-block"> 剩下來的事體，就是荷包蛋按事先想停當?shù)挠媱?，在車生周邊織一張網(wǎng)，等這張網(wǎng)織好，就不怕車生不往網(wǎng)里鉆。荷包蛋有信心讓車生乖乖地鉆進往網(wǎng)里廂去，心甘情愿地交出楠木箱子，到辰光，還得感謝荷包蛋對伊車生的幫助……</p><p class="ql-block"> 這種織網(wǎng)的手法，荷包蛋美其名曰“天羅地網(wǎng)”。先是為車生制造巨大經(jīng)濟困境，二是切斷車生的經(jīng)濟來源，三是伸出援手……可以講，這是祖?zhèn)鞯氖址?，從伊爺爺手里就萬試萬靈。后來傳到伊父親手里，照樣一試就靈光?，F(xiàn)在輪到了荷包蛋手里，荷包蛋覺得還是熟門熟路，照樣可以得心應手。</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眼看著網(wǎng)開始織了，就等著大功告成，就等楠木箱子可以順順利利地落到手里來了……</p><p class="ql-block"> 想不到，變化總歸要比計劃來得快，今早中晌頭，荷包蛋接到“牽線人”的一只電話，講“外商”出境計劃提前了，來催貨了……不能交貨，就要等到下一次了。</p><p class="ql-block"> 講講是等到下一次，實質(zhì)上，脫班一趟，再等下一趟，就是就是猴年馬月的事體，甚至再有沒有機會，也說不定的了，這種“出境”又不像歐洲班列，按時按刻開車，準時準點出境……夜長夢就多。</p><p class="ql-block"> 現(xiàn)在看起來，要準備一個應急計劃，才能跟得上“外商”的腳步，才能應對“外商”的催貨。</p><p class="ql-block"> 應急計劃？講講便當，要做起來就不容易了，荷包蛋反復琢磨下來，覺得應急計劃實行起來，實在有難度，一來有風險，二來叫啥人去實施也是個問題……荷包蛋想來想去，有點心寒。</p><p class="ql-block"> 哪能辦？荷包蛋正急得頭頭轉的辰光，荷包蛋習慣性的靠到過街樓的窗口，看著漢興里的大弄堂，發(fā)呆。</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碰到有難解的事體，就歡喜立在過街樓的窗口頭，看看、想想?？粗粗?，就會看到伊爺爺像在大弄堂里踱步，看著爺爺慢慢踱過去的步子，就會尋到靈感，就會想出辦法來。</p><p class="ql-block"> 啥人講，荷包蛋聰明的腦袋不長毛，就在這個辰光，荷包蛋多了一個心眼，多打聽了一下，一打聽，荷包蛋嚇得頭脛骨也要縮到肩胛骨里去，儂講要命不要命，原來所謂的外商，是偷盜國寶出境的團伙。幸虧荷包蛋路道粗，打聽出了事體的原委。否則哪能死的也不曉得?，F(xiàn)在面對險境，只有一個辦法，停牢一切動作，裝死，等風頭過去。</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剛剛立到窗門口，還看到了阿興匆匆跑進漢興里來了，荷包蛋猛然間靈光一現(xiàn)，一下子想到，阿興是完成應急計劃的最佳人選。</p><p class="ql-block"> 就是不曉得現(xiàn)在的阿興還愿意不愿冒這種風險。</p><p class="ql-block"> 不試，哪能曉得來事不來事？聽一個名人講過：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就會有足夠的膽量。就像老古話講的：鳥為食亡，人為財死嘛。荷包蛋相信只要利益到位，拖阿興圈進圈子就板釘有戲，從以往跟阿興打過的交道來看，阿興是一個蠻看重鈔票的人。</p><p class="ql-block"> 不管結果到底哪能，荷包蛋決定把阿興請到了過街樓里來，要探一探阿興的口風。常言道：死馬也要當活馬醫(yī)一下。</p><p class="ql-block"> 看看眼門前，阿興一副已經(jīng)被勾起好奇心的神情，一副想聽下去的樣子，荷包蛋覺得，接下去只要讓阿興看到有足夠的牛奶和面包，就有希望讓阿興走進圈套里來，就會水到渠成地讓阿興心甘情愿地照自家的計劃去辦事體。</p><p class="ql-block"> 不過，荷包蛋不急著把牛奶面包馬上端出來，伊要再吊吊阿興胃口，把阿興的胃口吊得足足的，阿興進圈套的步子也就會走得更加快一點。于是，荷包蛋故意停牢故事不講下了……</p><p class="ql-block"> 阿興真的摒不牢了，問：“看儂一副美滋滋的腔調(diào)，好像真得了啥寶貝一樣。儂倒講講看，儂屋里的幾輩人都要尋這只碗，值得伐？”</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干脆仰頭朝椅背上一靠，眼睛也閉上了，像是喃喃自語講：“飯碗？啥個閑話，這是國寶級的無價之寶……”</p><p class="ql-block"> 阿興像吸了一口冷氣，有點不太相信，講：“一只飯碗，也能成為國寶？”</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細聲柔氣添了一句：“不曉得了伐？幾千年前頭，唐高祖欽命定制的孤品，不是國寶，啥東西才算是國寶？講給儂聽，這只國寶，假使弄到國外的拍賣會上走一趟，起碼可以值十幾個億，一錘子就可以被人家拍走，拍來的鈔票還可以存在外國銀行里，不受干擾，煞渴伐?！焙砂翱吭谝伪成项^，閉著眼睛，一副聲色沉醉的腔調(diào)。</p><p class="ql-block"> 阿興叫出了聲音：“這只飯碗可以值多少鈔票？”</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不緊不慢地又講了一句：“起碼十幾個億?！?lt;/p><p class="ql-block"> 阿興驚得下巴也落下來了，講：“啥！值十幾億？嚇得煞人了！”</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坐起身體，朝阿興看過來，講：“儂曉得伐，十幾個億的鈔票，堆到房間里，要堆幾只房間？搬起來要用幾噸的鏟車才能搬得動？儂曉得伐？”</p><p class="ql-block"> 阿興滿心地惋惜起來，講：“可惜了，可惜了，可惜曉得這只碗下落的人通通已經(jīng)死光了，已經(jīng)是一樁無頭案了，這只討飯碗，哪能尋得回來！就是再值銅鈿，也沒有啥用場了，空歡喜，空歡喜?！?lt;/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笑笑，人又靠回到太師椅里，頭又靠到椅背上頭，眼睛閉牢，慢悠悠講：“故事還沒有講光，儂就急煞了，妄下結論，有點早伐?！?lt;/p><p class="ql-block"> 阿興抬眼看牢荷包蛋，眼睛一亮，又含起了希望，講：“那么，這只碗，后來尋到啦？”</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看起來依舊閉目養(yǎng)神，伊從眼縫里還是清清爽爽看到了阿興的神情，喃喃自語一樣回答阿興講：“尋到了。”</p><p class="ql-block"> 阿興驚得又眼烏珠瞪得老老大，再也閉不攏了，講：“那么，荷包蛋，儂倒講講看，秘色瓷六瓣葵口盤是哪能失而復得，又尋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阿興馬上想到，荷包蛋要伊到向車生打聽楠木箱子，說明楠木箱子是真有其事，也真有可能在車生屋里，車生跟自家畢竟是從小一道長大的赤卵兄弟，伊為赤卵兄弟感到高興。</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篤悠悠地講：“到了現(xiàn)在辰光，其實不需要聽我講啥了，只要翻翻家譜，家譜里有詳細記載……</p><p class="ql-block"> 阿興期待地看牢荷包蛋。阿興一興奮，有點童心，阿興不要聽荷包蛋的廢話，伊要曉得結果，打斷荷包蛋的閑話，講：“老兄，儂廢話少講點，儂就直接講講秘色瓷六瓣葵口盤是哪能失而復得的?？禳c講講哪能尋到箱子的。我現(xiàn)在就想曉得秘色瓷六瓣葵口盤是哪能尋回來的，”阿興興奮得對荷包蛋的稱呼也改變了，跟荷包蛋竟然稱兄道弟起來。</p><p class="ql-block"> 阿興一副有點讓荷包蛋不能相信的急吼喇吼神情。干脆頭靠在椅背上，微瞇眼眼睛，聽著阿興講閑話，阿興的閑話，伊聽進去了，聽到阿興跟自家稱兄道弟起來，心總算定了下來，不自覺地抬起手，在空中劃了一圈，手掌狠狠地捏成了拳頭。覺得可以把阿興捏到手掌心里了，嘿嘿笑起來。</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總算吊足了阿興的一波胃口，重新坐直身體，講：“好，儂聽我講下去?！?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講：“張世明是突然離開諸暨，去了揚州，并沒有告訴過張家屋里廂的任何人，平常，張世明出門游走，是常有的事體，屋里不缺鈔票，張世明經(jīng)常出門游走，多則一年半載，少則一兩個號頭，游走結束，突然之間，又回來了，常常會給屋里一個驚喜，就像家常便飯一樣。</p><p class="ql-block"> 這趟張世明出門，多天不看見伊回來，對張家來講，一點不覺著張世明又啥異常。以前，對張世明的出門，屋里從來沒有當過一樁事體。而且，諸暨離京城又遠，消息一時三刻傳不到諸暨，張家的人根本不曉得張世明會不明生死，突然失蹤。更加沒有想過，張世明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p><p class="ql-block"> 一家門日子照過，生意照做，就像啥事體也沒有發(fā)生過一樣。</p><p class="ql-block"> 張世明有個兒子，叫張廣和，排行老七，是最小的兒子，也是最不肯讀書的兒子，講起來，天天是去上學堂，學堂就在后花園“百花園”里廂，前門剛剛進去，轉眼就從后面里出去了。</p><p class="ql-block"> 張廣和去做啥？</p><p class="ql-block"> 張廣和去尋屋里長工的兒子，放牛郎阿四，跟伊一道放牛，道河浜邊頭去白相。</p><p class="ql-block">餓了一夜天的牛一到河浜邊頭，四面散開去，埋頭吃起了青草。</p><p class="ql-block"> 看到一群牛，青草吃得“切切擦擦”窮響，就像上了大菜臺子一樣開心，滿嘴巴邊頭唾沫亂飛，一副盡心享受的腔調(diào)，</p><p class="ql-block"> 照道理，阿四頭這個辰光完全可以仰面朝天朝草地上一睏，聞聞青草的芳香，聽聽近畔柳樹上頭的鳥叫，柔軟舒適的草地比眠床還要適宜，儂想想看，放牛郎睏的永遠是牛棚，伊牛棚里根本沒有眠床，就地鋪層干草就當眠床了，每天就像睏在爛泥地上差不了多少，加上四周整天又是臭烘烘臭烘烘的牛糞，哪能比得過青草地？現(xiàn)在這種辰光，阿四頭完全可以舒舒服服朝草地上一躺，適適宜宜睏只還魂覺。</p><p class="ql-block"> 張廣和哪能肯讓阿四睏覺，拖牢阿四到河浜去白相了。</p><p class="ql-block"> 阿四頭畢竟還是小囡，閑不牢，到草叢里拾了一堆碎瓦片，到河浜邊頭打起了水鏢。</p><p class="ql-block"> 阿四是打水鏢的高手，張廣和就是歡喜跟阿四學打水鏢，張廣和人雖小，卻聰明，跟阿四學了沒有多少辰光，已經(jīng)水鏢飛得像模像樣了，還歡喜在阿四門前頭露一手，阿四還沒有動手，只看見張廣和已經(jīng)一側腰，一扭身，甩身間，手里的瓦片飛了出去，眼看碎瓦片鉆進了水里，卻聽得“嗖”的一聲，瓦片又鉆出了水面，在水面上旋轉著，飄了過去，飛了起來，飄啊飄，眼看瓦片又要鉆進水里去了，但聽又“嗖”的一聲，飛出水面，在水面上飄了過，飛得老遠老遠。阿四也不示弱，甩手跟上……</p><p class="ql-block"> 于是一連串“嗖嗖”聲尖叫著，此起彼伏，瓦片一路在水面上飄啊飄，歡快地飛行……</p><p class="ql-block"> 突然，碎瓦片被一樣東西擋牢了去路，終于落進河水里去了，是啥狀況？張廣和抬手，像孫悟空一樣，手掌遮到額骨頭上，朝河浜遠處看過去，不看則已，一看大喜，只看見河浜上飄著一只布包一樣的東西，鼓鼓囊囊，好像裝滿了東西，張廣和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今早發(fā)財了……</p><p class="ql-block"> 張廣和頭發(fā)財心切，先于阿四，一個猛子，潛進水里，埋頭游過去，張廣和的水性跟阿四學得已經(jīng)了得，連氣也沒有換一口，一眨眼功夫，已經(jīng)游到了布包邊頭，一轉身躥出水面，甩了甩頭發(fā)上的水，一只手擼了一把眼睛，另外一只手伸手就抓牢布包，朝岸邊頭游回來，一路拖到岸邊頭，阿四幫忙把布袋拖上岸，一看，把兩個人驚得大叫起來，看清爽了，伊拉岸上來的是一個人，一個浮在水面上的死人，再一看，張廣和大哭起來，死人不是別人竟是張世明，是張廣和的爺，懷里廂死死地抱著一只箱子，據(jù)說當時，無論如何辦不開張世明抓牢箱子的手……”</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講到這里，看了一眼阿興，講：“儂一定猜到了，張世明手里抱著箱子就是裝著唐高祖吃飯碗的楠木箱子了，儂講稀奇事體也真有的，我的爺爺尋尋覓覓了一輩子也沒有完成的心愿，命該我跟秘色瓷六瓣葵口盤有緣，儂講是伐？到了我手里，得來全不費工夫，儂講，稀奇不稀奇……”</p><p class="ql-block"> 阿興雖然驚得老半天才還過魂來，一還過魂來，還是覺著惋惜，就講：“我就不明白了，儂憑啥講秘色瓷六瓣葵口盤雖然失而復得，又憑啥講秘色瓷六瓣葵口盤跟車生有關系？又憑啥講秘色瓷六瓣葵口盤在車生姆媽屋里廂？假使秘色瓷六瓣葵口真在車生伊姆媽屋里，跟儂又啥搭界？”像連珠炮，阿興一連串問了交關實際問題。</p><p class="ql-block"> 荷包蛋笑了，講：“不要急，又是巧也是巧，巧事體通通落到了我的頭上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上海話寫作的人，繼《上海人吃泡飯》后，又一部用“上海話”寫上海弄堂的故事《上海弄堂里吃泡飯長大的小囡》。本文是小說的節(jié)選，有興趣的朋友到“番茄小說”看小說原文）</b></p><p class="ql-block"><b>?</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