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記憶喚醒記憶。畫面帶出畫面。聲音和形象紛至沓來，一個個面容、身影、姿態(tài)，從歷史深處向我涌現(xiàn)，如修復后的老照片，從模糊到清晰，帶著灰、黃、銀、褐的斑點，讓我目不暇接。我覺得自己就像阿里巴巴，喊一聲“芝麻開門”，打開了藏寶的山洞。面對暗中閃光的金銀財寶，一臉驚喜，茫然無措，不知從何處下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跟在王曼霞老師身影背后的，是教數(shù)學的魏老師。當年三十多歲，意氣風發(fā)，戴眼鏡，梳西發(fā)，一口柯橋口音。從他那里，我得到了數(shù)學啟蒙，可惜由于無緣升初中（原因后面詳說），我對數(shù)學的理解，這輩子始終停留在他教的加減乘除四則運算階段。印象中，魏老師是個急性子。他的數(shù)學課板書，演示性特別強，列算式，求答案，經(jīng)常背對著學生自問自答，有時轉(zhuǎn)過身來問我們，邊寫過擦，永遠在修改中。教室里兩三個粉擦板不夠用，魏老師順手用他的衣袖當擦板，上下?lián)]舞，白灰四起。下課鈴一響，他輕輕揮一揮衣袖，帶走半身粉筆灰。記得有次新學年第一課，他穿一身嶄新的藍棉襖進教室，我以為他這次總不會故技重演了吧？豈料他依舊長袖善舞（擦），上半身沾滿雪花點，讓我為他可惜了好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普通的算術(shù)課之外，當時還有一門珠算課，是學校的“大管家”，一位姓任（紹興話讀如ning）的會計兼任的。任老師人過中年，打扮得干凈整潔。每堂珠算課，都要求我們從家里帶算盤過來。家里沒有咋辦？好像可以提前向?qū)W校借的。而任老師則攜一面比我們的課桌大2倍的大算盤進來，掛在黑板上。大算盤上的每列珠桿上都嵌有硬棕毛，演示打算盤時，算子因有棕毛阻擋而不會滑落。任老師站在講臺前，一面撥大算盤，一面講解。我們則坐在下面，一面看大算盤，一面打自己的小算盤。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嘀嗒聲，與師生間的問答聲形成奇妙的三重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任老師教的主要內(nèi)容，紹興話叫“篤百子”。即從1開始撥算珠往上加：1+2+3+4……一直加到100。正確答案是5050。但要得到這個答案很不容易，一子撥錯，全盤皆輸。必須專心致志，心手眼并用。嘴里背珠算口決，手指頭撥算盤子?！耙簧弦唬隙挛迦ザ?，四下五去一”等。中間有幾個節(jié)點，可以檢查自己有沒有加對。比如，1+2…+10=55。</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不知道現(xiàn)在的小學里還有沒有這門課？沒有的話，我主張恢復重開。算盤是中國古老智慧的結(jié)晶，打算盤不光是數(shù)學啟蒙的基本功，也能培養(yǎng)孩子的耐心、專注力和手指靈活性。記得直到九十年代，去財務(wù)室報銷發(fā)票，里面還是一片此伏彼起的嘀嗒聲。后來引進了計算器，算盤慢慢淡出歷史。但據(jù)我所知，至少我退休前后去報銷時，還有一兩位會計師對我說，她們堅持不用計算器，認定打算盤比用計算器更快，更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順便說一下。2000年我在美國訪學期間，某次偶然在圖書館翻出一本英文版百科全書。出于好奇，翻到“算盤”詞條。把我氣得差點吐血。該詞條居然說算盤是日本人發(fā)明的！仔細看插圖。原來他們把中國算盤制式改了。眾所周知，中國算盤制式的排列方式是這樣的：自右向左，每列分別代表個、十、百、千、萬…位。從下到上，分為上下兩欄。上欄，每1列2枚算珠，每1枚代表數(shù)字5。下欄，每1列5枚算珠，每1枚代表數(shù)字1?！昂V百子”做加法時，先撥下欄的算珠，每上撥1枚即算是加上1。撥完5枚代表到5了，此時就要從上欄往下?lián)?枚代表5的算珠，抹去下面代表1的5個算珠。這樣下欄便可重新開始往上拔，即加數(shù)字。此時下欄往上撥1枚，加上上欄的那枚，讀數(shù)便成6了。以此類推，再往上撥4枚，便加到10了。這時，就要在右列的下欄往左邊一列的下欄撥1枚，代表從個位數(shù)進到了十位數(shù)。以此類推，可以不斷向左進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日本“發(fā)明”的算盤，減掉了算子的數(shù)量。上欄只留1枚，下欄留4枚。也就是說，下欄的第5枚算子其實是多余的，要加到5的話，直接從上欄往下?lián)?枚即可。不得不承認，這種制式更簡易，也便于操作。但這只能說是“改進”，至多是“創(chuàng)新〞。非要說算盤是他發(fā)明的，就有點無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回想起來，在六十年代的紹興，鑒湖小學的課程設(shè)置還算是比較完整的。畢竟是整個鑒湖區(qū)的中心小學啊！除了語文和數(shù)學這兩門主課 ，還有體育，音樂，圖畫，地理，勞動（含部分自然科學常識）等副課。上課的老師也都認真負責，誠懇踏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體育課老師姓陳，老師們都戲謔地叫他“陳體”，我們背后也這么稱他。陳體進鑒湖小學比較遲。是從別的學校調(diào)過來的，還是畢業(yè)分配進來的？記不得了?？傊?，他的到來，給鑒湖小學帶來了一股勃勃生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陳體30左右，剪平頭，國字臉，咬肌明顯凸起，這是長年練無氧運動的標志。胸肌發(fā)達，四肢健碩，長得有點像李寧。陳體的鍛煉習慣是，每日下午四五點鐘，趁學校放學，操場無人時，獨自一人翻單雙杠，做引體向上，然后取出一付像溜冰鞋那樣的木制工具，雙手借力撐起，猛然一翻，倒立，在操場上走一圈，引得偉聯(lián)村的一伙青壯年圍觀，嘖嘖稱奇。那時的小學，不像現(xiàn)在門禁森嚴，如臨大敵。村民想進鑒湖小學，跟章伯伯說一下便可。放學后更如入無人之境。夕陽西下，年輕人早早吃過夜飯。剩余精力無處發(fā)泄，就相約來學校玩器械，打籃球，看陳體表演。有幾個還磨拳擦掌，想跟陳體切磋“武藝"，哪是人家對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唱歌課每周一兩次。大家自己搬小凳子，排隊走進大門口東邊的音樂教室。老師是男的，年輕，有激情，噪子也不錯。先教我們學唱音階。老師彈風琴，讓我們跟唱，學簡譜，先唱1234567i，再返回，唱i7654321。如爬樓梯，一級級向上，復向下。后來難度增加，學唱135i，i531。再后來更難了，先唱13245346576i72i，再返回i67564534231271，若跳臺階，忽上忽下，跳個不停。開頭覺得好玩，時間久了就乏味了。心想，為什么不教我們唱歌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終于學完音階，要學唱歌了。那時好像兒歌不多，只記得一首《上學歌》，“太陽當頭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早早早，你為什么背上小書包？……〞有時邊唱邊問自己，對呀，為什么小鳥不用上學，我要上呢？（后來孫女也向我提出過類似的問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之后就學成人歌。記憶中印象深刻有兩首。第一首，電影《上甘嶺》插曲，“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岸上住，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旋律優(yōu)美，舒緩，歌詞寫得也很美，非常抒情，感動了少年的心。音樂教室就在河邊。一出校門，就是鑒湖。向東幾十米，就是跨湖橋。放開歌喉的那一瞬間，鴨綠江水和鑒湖碧波渾然一體，過喉入心，愛國主義情懷油然而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首是《我們走在大路上》。學唱這首歌，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上高年級了。正值“少年壯志不言愁”的年齡，喜歡宏大敘事，標語口號式的大話，以及鏗鏘有力的節(jié)奏。老師強調(diào)，這是一首“進行曲”，要想像自己在走路，有軍鼓敲打伴奏。歌詞第一句正合少年心態(tài)：“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fā)，斗志昂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班里唱歌唱得最好的，是金枝先同學，陽光少年，嗓音像小公雞般嘹亮。但老師給分嚴格，只給他打了80。第二名78，是我。有點不開心，自己覺得唱歌水平跟枝先差不多，怎么就少給我2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少年的妒忌心，也延伸到圖畫課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為受外公和兄長影響，我從小就喜歡一個人躲在樓上，偷用兄長的紙筆和顏料，寫寫畫畫。沒想到班里居然有一位農(nóng)家子弟，畫得比我更好。名字忘了，面容還記得。土頭土腦，嘴唇肥厚。圖畫課上，每次都受老師表揚，把他的作品展示給大家看。尤其是他畫的鴨子，輪廓準確，勾畫生動，如活的一樣。原來他父親是養(yǎng)鴨的，家住鹿湖莊，有個很大的鴨棚。這位同學放學后的任務(wù)，便是趕一大群鴨到河灘邊。放養(yǎng)，喂食后，再一只不落地把它們趕回家中。丟一只，父親就要揍他。同學問他是怎么數(shù)鴨子的，他說，數(shù)鴨頭。高手啊！后來他因養(yǎng)鴨任務(wù)繁忙，半途輟學。讓我松了一口氣。這下我就是班里畫畫第一了。后來我得知，基督教七大原罪，第二條就是嫉妒?，說的可不就是我？</p> <p class="ql-block">[本人手繪水彩畫，由“即夢”制作成小視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