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兒時的精神食糧</p><p class="ql-block"> 出生于上世紀(jì)中葉的人,童年文化生活遠不如今日豐富。沒有電視,平日也很少有文藝演出,看電影便成了最主要的文化生活。一年之中,若能趕上一場電影,尤其是過年過節(jié)時,便是相當(dāng)豐盛的精神享受了。</p><p class="ql-block"> 記得小時候,學(xué)校每學(xué)期都會組織集體包場。每到那時,我們便排著隊走進電影院,觀看革命題材影片。每當(dāng)英雄人物出場或英勇就義的場面出現(xiàn),大家總會情不自禁地鼓掌。那時對電影人物的判斷簡單明了:非好即壞,涇渭分明。后來參加工作,單位工會每逢節(jié)假日也會訂票組織觀影——這既是職工福利,也是宣傳教育活動。</p><p class="ql-block"> 那個年代,電影明星在人們心中地位神圣,不少人家喻戶曉。男演員如趙丹、孫道臨、王心剛、于洋,女演員如于藍、馮曉棠、白楊等,都是大眾偶像。記得六十年代,電影院前廳曾公開展示電影明星照片,轟動一時,觀者如潮。與此相應(yīng),電影雜志常年熱銷;到了七八十年代,印有明星頭像的掛歷更是搶手貨。</p> <p class="ql-block"> 二、蹭看電影</p><p class="ql-block"> 我家離電影院不遠。上小學(xué)時,半天課制使得下午空閑,便常與幾個半大不小的伙伴去電影院門前轉(zhuǎn)悠,伺機蹭一場免票電影。有伙伴發(fā)現(xiàn),收票員將回收的電影票撕下后,并未完全撕破就丟進票箱,便用鐵絲設(shè)法鉤取出、撫平,然后大搖大擺地持票入場。這種行為我不敢做。</p><p class="ql-block"> 日子久了,把門的收票員都認(rèn)熟了這幾個孩子。丹東影院有位阿姨是我家院里的鄰居,等觀眾入場差不多了、里面還空著許多座位時,便會悄悄放我們進去。能安穩(wěn)地蹭看一場電影,那一天便是老幸福了。那時最羨慕的職業(yè)就是電影院收票員,心想長大了若能在此上班,天天看電影,該是何等快樂!</p><p class="ql-block"> 我家那條街的北頭有個大院,曾駐過部隊。有時周六晚上會放映露天電影,整條街的小伙伴便圍堵在大院門前,伺機鉆進去。人多起哄,有時還真能擠進去。頭一次看露天電影,只覺新鮮:人們圍坐在院中的籃球場上,球架間扯起銀幕,銀幕后也有人坐著,可以兩邊觀看。球場另一端,放映機沙沙作響,影像雖不如影院清晰,但不花錢看電影,爽!那時真羨慕當(dāng)兵的。</p> <p class="ql-block"> 三、看拍電影</p><p class="ql-block"> 我生長的城市遼寧丹東,是全國最大的邊境城市,兒時還叫"安東"。城區(qū)主要有三區(qū):一個郊區(qū),另兩個是振興區(qū)與元寶區(qū)——前者日偽時期是日本人居住區(qū),后者是中國人居住區(qū),也曾是安東省省會所在地。小城保留著大量日偽時期及民國時期的建筑,風(fēng)格獨特,成為理想的電影外景地。</p><p class="ql-block"> 五十年代拍攝的《鐵道衛(wèi)士》,我那時年幼不知,是后來聽大人說的。六十年代有兩次較大規(guī)模的拍攝:一是《逆風(fēng)千里》,許多外景取自元寶區(qū)財神廟街、四道口一帶;再就是我親眼目睹、轟動全城的電影《自有后來人》,也就是樣板戲——《紅燈記》的原型劇。全部外景皆在丹東完成。</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是1964年,丹東城里突然冒出許多日偽時期的廣告布景,一打聽,原來是長春電影制片廠要來拍電影。我好奇地去布景地看熱鬧:振興區(qū)七經(jīng)街的主要建筑已裝扮起來,鴨綠江飯店樓上豎起了日文廣告和霓虹燈;元寶區(qū)六道口周圍的臨街店鋪,也立起了三十年代的商家招牌。后來得知,叛徒王連舉受勛的場面在丹東勞動宮門前拍攝,李奶奶與鐵梅"痛說革命家史"時二七大罷工的游行場面,則在元寶區(qū)六道口現(xiàn)場拍攝。鄰居家的哥哥姐姐正讀高中,一天,說他們被學(xué)校組織起來,穿上舊衣、打上補丁,化裝參加游行隊伍。</p><p class="ql-block"> 我特意趕去友誼電影院門前,觀看李鐵梅被捕后釋放回家那場戲的拍攝。那條街已被繩子攔住,有執(zhí)勤人員維持秩序,許多好奇的人在路口圍觀。人群中偶有被招呼進去充當(dāng)群眾演員,引得周圍一陣羨慕。開拍后,只見扮演李鐵梅的女演員在攝影機前匆匆行走,街道兩邊的商販開始叫賣,變戲法的表演雜耍,觀眾圍觀起哄——現(xiàn)場氣氛恍如三四十年代老安東的街市重現(xiàn)……。</p><p class="ql-block"> 據(jù)說《自有后來人》劇組曾考察東北多地,牡丹江、吉林等幾個城市都不滿意。最后是導(dǎo)演因在老安東長大,提議來丹東考察,劇組一致通過。那些天,丹東仿佛回到了偽滿時期:大街小巷隨處可見仁丹廣告、日本藝妓畫面、老商鋪招牌,到處都在談?wù)撆碾娪啊4接捌嫌?,丹東人爭相觀看,每當(dāng)銀幕上出現(xiàn)熟悉的街景,影院里便不約而同地響起掌聲,倍感親切。</p> <p class="ql-block"> 四、愛看銀幕上的女特務(wù)</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五六十年代,反特題材在中國電影中占據(jù)重要地位,是最受觀眾歡迎的類型之一?!朵撹F戰(zhàn)士》《英雄虎膽》《虎穴追蹤》《羊城暗哨》《古剎鐘聲》《跟蹤追擊》《冰山上的來客》等,而觀眾喜歡看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愛看此類電影里的女特務(wù)。</p><p class="ql-block"> 反特片之所以吸引人,一是情節(jié)緊張、懸念叢生,看得人心驚肉跳;二是出現(xiàn)了"女特務(wù)"這一特殊群體——在物質(zhì)與精神雙雙匱乏的年代,她們帶來了燈紅酒綠的視覺沖擊,光怪陸離的感官刺激。這些女特務(wù)頻施美人計,美麗與邪惡并存,令人欲罷不能。</p><p class="ql-block"> 當(dāng)銀幕上滿是革命英雄人物時,女特務(wù)的出現(xiàn)讓人們看到了另一種風(fēng)景。最具"女特務(wù)"特質(zhì)的角色,首推《鋼鐵戰(zhàn)士》中的敵女秘書。她或眉毛長挑、頭戴船形帽,面容妖艷詭秘;或身著花旗袍、腳穿高跟鞋,說話嗲聲浪氣。扮演者賀高英特意褪去軍裝,換上艷麗旗袍,燙起卷曲披肩發(fā),腳踩精致高跟鞋,將"刻意討好"與"暗藏心機"藏在精致裝扮里。這種"外在柔美、內(nèi)在險惡"的反差設(shè)計,在當(dāng)時極具沖擊力——觀眾第一次看到,反派可以通過"生活化的精致"來偽裝,而非單一的"兇神惡煞"。盡管角色臉譜化,賀高英的演技仍值得稱道:她沒有過多夸張的肢體動作,而是通過眼神閃躲、語氣柔媚,以及面對張排長堅定拒絕時的細微表情變化,精準(zhǔn)傳遞出角色的狡猾與虛偽。"換裝引誘"的情節(jié),既推動了劇情,也讓"旗袍+卷發(fā)+高跟鞋"成為早期銀幕女特務(wù)的標(biāo)志性符號,影響此后數(shù)十年同類角色的造型設(shè)計。</p><p class="ql-block"> 若說賀高英開啟了銀幕女特務(wù)的先河,那么1958年八一電影制片廠拍攝的《英雄虎膽》中王曉棠飾演的阿蘭,則將這一形象推向"經(jīng)典巔峰",被觀眾譽為"中國第一女特務(wù)",至今仍是幾代人的銀幕記憶。</p><p class="ql-block"> 阿蘭的"迷人",首先來自視覺與氣質(zhì)的沖擊。她身著剪裁合體的西式連衣裙,妝容精致,卷發(fā)垂肩,舉手投足間帶著當(dāng)時銀幕罕見的"時髦感"——尤其是那場著名的"倫巴舞"。在那個強調(diào)政治觀念的年代,阿蘭能引發(fā)觀眾同情,恰恰證明了好的角色塑造能突破時代局限。王曉棠沒有將阿蘭演成"純粹的反派",而是賦予她恐懼、渴望、愛戀等真實情感,使其成為"有血有肉的人",至今還令人津津樂道。</p><p class="ql-block"> 這種"反套路"的演繹,不僅讓《英雄虎膽》成為八一廠經(jīng)典,更重新定義了銀幕女特務(wù)的形象。此后同類角色,或多或少都借鑒了"阿蘭式"的人性刻畫,從"單一的壞"走向"復(fù)雜的惡與善",為新中國影壇的反派塑造留下了寶貴的藝術(shù)財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