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冬天一過,春天的時令蔬菜便紛紛登場,其中最亮眼的莫過于蠶豆。當剝去它護身的綠色外殼,露出飽滿青翠誘人的籽粒時,止不住一股嘗鮮的沖動。</p> <p class="ql-block">孩提時老是聽到滬地流傳的一句歇后語“蠶豆開花——黑良心?!蹦菚r不懂,不曉得啥意思,看到蠶豆就會立馬來上這一句,覺得好白相,以為蠶豆不是好東西,本質壞。隨著年齡上去漸漸就理解了。特意在田間觀察蠶豆開的花,花瓣淡紫色的,但花心確實有一塊明顯黑斑,像“黑心”。還知道了此句歇后語的來源。</p> <p class="ql-block">它來自上海本地劇種滬劇,經典《庵堂相會·攙橋》 唱段:</p><p class="ql-block"> 春二三月草青青,百花開放鳥齊鳴。</p><p class="ql-block">豌豆花開九蓮燈,菜花落地像黃金。</p><p class="ql-block">蘿卜花開白如銀,<b>蠶豆花開黑良心</b>。</p><p class="ql-block">這蠶豆花開黑良心,好比我岳父金學文。</p><p class="ql-block"> 劇情里,窮書生陳宰庭罵岳父金學文嫌貧愛富、賴婚毀約,用蠶豆花黑心比喻岳父黑良心、歹毒。</p><p class="ql-block"> 唱詞朗朗上口,把民間物象比喻定型為“黑良心”歇后語,從而傳遍上海。</p><p class="ql-block"> 經典戲曲功不可沒,把“黑心”升級為黑良心,綁定“罵壞人”的語境。專罵外表光鮮、內心歹毒、忘恩負義、算計他人的人。</p> <p class="ql-block">呵呵,可惜了,與世無爭且饋贈世人的蠶豆招誰惹誰了,莫名其妙背了黑鍋。</p> <p class="ql-block">嗨嗨,我也是意識流了,文章尚未入坎先端上這樣一盤前菜,有些文不對題,請讀者諸君恕罪。下面言歸正傳。</p> <p class="ql-block">老輩上海人吃蠶豆是有講法的,說客豆不如本地豆。那時客豆是指產地來自于鄰近上海的江蘇浙江福建地區(qū)。本地豆顧名思義就是產自上海郊區(qū)??投古c本地豆有著明顯特征。一是看豆莢??投苟骨v長,內長三至四粒豆。本地豆豆莢短,一般長兩粒豆很少長三粒豆的。二看豆子顏色,客豆普遍色淺泛白。本地豆色青,冠以美名“青皮綠肉”。那時的上海人對于客豆貌似嗤之以鼻的,主要是口味不及本地豆。本地豆有一股接近地氣的清香且甜絲絲的,色澤好看又軟糯??投咕筒盍耍谏?,煮的時間長,色澤或白或淡褐色,吃口不言而喻也是差了一截。這種情況不排斥客豆的長途運輸降低了新鮮度。</p> <p class="ql-block">不過客豆自有它的優(yōu)勢,生長期短成熟早,一入春,它們便爭先恐后涌入上海,這時候本地豆還未開花哩。價格低,十元三斤,正好炒一盤。一至四月,菜市場里全是它的身影。對于喜歡嘗鮮的上海人來說聊勝于無。而本地豆則要在四月間才會上市,而且只有半個月時間,產量低價格貴。我記得有一類非常矯情的上海人,非本地豆不吃,等著盼著吃“青皮綠肉”。我這說的是比較久遠的狀況。</p> <p class="ql-block">從某一年始,大致在30年前,冒出來一種叫日本豆的蠶豆品種,粒大極軟糯,一煮就爛。由于日本豆的出現和攪和,于是便模糊了客豆<span style="font-size:18px;">與</span>本地豆的界限。因為日本豆既產自客豆地區(qū)也能在上海郊區(qū)生長。</p><p class="ql-block">日本豆的確是引入日本的豆種,非本土原生蠶豆。當然,要說更遠的,最初的蠶豆是兩千年前張騫從西域引進的,隨后本土化。上海人的兼收并蓄能力是很強的,既然日本豆口感好,又何必拒之門外,對不住自己的舌尖呢。日本豆只是市場俗稱,它的植物學名叫日本大莢蠶豆(日本大粒蠶豆)和 陵西一寸 / 日本寸蠶(一寸蠶豆)兩種。如今怕的是日本豆被客豆冒充,兩者真真假假混淆不清。</p> <p class="ql-block">蠶豆鮮食,烹飪方法沒有太多講究,一般兩種。一種最簡單直接的是少油烹煮,覺得豆腥味重,滴幾滴高粱酒去腥。另一種是先開水氽熟舀起瀝水,再起油鍋放佐料隨即下豆拌炒均勻裝盤。我是比較偷懶的,采取直接下鍋方式。不過有兩種情況不可忽視。一種是豆子上的小月牙有苦澀味一定要去掉。另一種起鍋時一定要放蔥花增香。</p> <p class="ql-block">在我的印象里蠶豆易種植,不嬌貴,種子撒下去任其生長,無須太多田間管理。我所在地的上海郊區(qū),冬春之交隨處可見,不經意間便看見農戶的自由地里,路邊水岸,甚至旮旮旯旯角角落落都有。顯然是農民們利用了邊角地。土地還是很緊張的,一戶人家也就幾分地。蠶豆好種養(yǎng),上海人所講“掇掇拐拐”,種下后就不去管它了,到了結了籽,連根拔起收摘豆莢就完事。記得有一年去長興島游玩,竟然在馬路邊雜草叢中發(fā)現許多結了豆莢的蠶豆植株。周邊沒有人家,沒有人跡,顯然是野生的。這可是天然饋贈豈可錯過,我一會兒就摘了許多。</p> <p class="ql-block">江南地區(qū)都是秋播春收。中國地大物博,緯度高的地區(qū)是春播秋收。也就是說我國大江南北一年四季都有蠶豆供市。這是最近從書本上得到的知識。近來幾年在菜市場冬天和夏天看見有蠶豆出售,想當然認為是大棚生產的。這都得益于交通發(fā)達物流通暢,上海大都市消費力強大,只要運得進來什么都有。寧夏的蔬菜和云南的鮮花就是明證。</p> <p class="ql-block">任何好吃東西,除了主食米飯,都會吃厭的,蠶豆也一樣。半個世紀前,我剛部隊復員回地方分配到廠里,呆了沒幾天便被命令參加長途拉練。那時文革還未結束,企業(yè)都在搞民兵備戰(zhàn)訓練。廠里領導也是欺生,把十幾個名額全部落在剛進廠的嫩頭身上。現在的年青人可能很難理解“拉練”這事情,比較說吧,相當于現在的“拓展”活動。不過時間更長更艱苦,所謂體驗紅軍長征路。我們打著紅旗背著背囊足足走了一個星期,晚上睡稻草地鋪。從寶山縣、嘉定縣、青浦縣,最后到上??h,走了半個上海郊區(qū)。正是蠶豆季節(jié),遍地是蠶豆,上百人的隊伍,配了炊事班。炊事班啥菜都不燒,就地取材,頓頓蠶豆,美其名曰“學習紅軍過艱苦生活”。吃得個個臉放青光,拉的屎全是綠的。還算好,上百人沒有患蠶豆病的,阿彌陀佛,上上大吉。回到家,還真是冤家路窄,母親的飯桌上又是一碗炒蠶豆,看著就想吐。</p> <p class="ql-block">從前過了蠶豆新鮮期,就是吃豆瓣。等蠶豆自然老了,摘下曬成干。小時候我特喜歡劈豆瓣。將菜刀刀口向上立起來,把鐵一樣硬梆的干豆子直立放在刀口上,用小榔頭輕輕地把它劈成兩半。既好玩又幫大人做了事情?,F在想來這也算是寓教于樂了吧。脫去殼,放在清水里浸軟,可以做多樣菜肴,譬如絲瓜豆瓣蛋湯、咸菜炒豆瓣等,還可以做豆瓣菜飯和煮豆瓣粥。</p> <p class="ql-block">小時候牙口好,把干豆子直接放鐵鍋里炒,炒到變成深褐色,殼子鼓起來,略微有些爆裂,那才是一個好香好吃啊。裝在口袋里,隨時丟一粒到嘴巴里,咯嘣脆。</p> <p class="ql-block">我還跟著父親喜歡吃“烏酥豆”。父親的烏酥豆是買菜市場里老黑了殼的最便宜的蠶豆,文火燒煮,椒鹽、茴香,還灑點胡椒粉。父親說,我們上海本地人叫烏酥豆,紹興人叫茴香豆。上海城隍廟五香豆基本上也是這樣做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說到茴香豆最著名的是魯迅小說里的孔乙己。破落窮酸讀書人孔乙己會“回”字的四種寫法。我去紹興旅游找到咸亨酒店,不喝酒不買酒就買茴香豆。</p> <p class="ql-block">我自詡蠶豆愛好者,特別鐘愛本地特產的上海城隍廟五香豆。從青年到中年整整30多年的時光里,五香豆是我必備零食,直到六十掛零牙齒脫落再也咬不動了才無奈作罷。親戚都知道我喜愛吃五香豆,有個內外甥女多次專門去城隍廟五香豆專營店買來送給我吃。我以為這才是最實在的敬老方式。</p> <p class="ql-block">有句成語“愛屋及烏”,義即“己之所欲,則施于人”。我也是這檔子人。早年有一次去北京公干,想著探望一位一起退伍關系密切的戰(zhàn)友,作為禮物我就帶上兩袋五香豆。在部隊上,我聽他說起過對五香豆不感冒,說五香豆的味怪怪的臭叭拉嘰的。呵,管你喜不喜歡,我喜歡我就千里送鵝毛。火車上海站,過安檢時還鬧了個笑話。安檢員問我箱子里兩袋奇形怪狀什么東西,當時我懵了,不理解她指的什么。于是打開檢查,一看,大家都笑了,她說還當是什么違禁物品呢。</p> <p class="ql-block">以前沒有假貨,獨此一家別無分店,那種微咸微甜微香的味道,那種先硬梆后粉糯連皮都能嚼嚼咽下去的口感,根植于心。以后有了聯營,有了其它品牌,甚至出現許多冒牌貨。我買到過真外包裝的假貨。幾十年的吃貨,再真的假貨到了我的嘴里,只需一秒鐘立判它死刑。生怕買到假貨,所以此后只能一遍遍地跑去城隍廟店里買。蠶豆開花——黑良心,指向那些假貨五香豆,還真是文很對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