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風(fēng)云錄：清代綏寧白石保衛(wèi)戰(zhàn)（連載）5

黃河黎民

第五章血染蘭山魂歸苗疆 一 白水洞和石村的保衛(wèi)戰(zhàn)，打了三天三夜，終于停了。 楊昌福躲在一個山洞里，已經(jīng)三天三夜沒合眼了。這個十六歲的后生，瘦得像一根山竹子，臉上還帶著少年的青澀，可那雙眼睛，卻像熬了幾十年的老人，深得看不見底。他懷里揣著兩樣?xùn)|西：一匹被血浸透的錦，一封用苗文寫的信。那錦，是阿秀姐織的“無字錦”；那信，是粟賢宇臨死前托人帶給他的。信上只有一句話：“只要還有人記得，苗家的魂，就還在。” 洞外，是莽莽蒼蒼的崇山峻嶺。這座蘭山，是城步境內(nèi)最高的山，海拔一千多丈，站在山頂能望見幾十里外的長安坪。山連著山，嶺疊著嶺，一層一層地伸向天邊，像無數(shù)巨大的野獸趴在地上，沉默地守望著這片血染的土地。那些山的顏色，近處是墨綠的，遠處是青灰的，最遠處是淡藍的，和天邊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山上的樹密得看不見天，松樹、杉樹、楓樹、樟樹、楠木、青岡，一棵挨著一棵，枝葉交錯，遮天蔽日。有的樹粗得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干上爬滿了青苔和藤蔓，像披著一層綠茸茸的衣裳。林子深得像海，走進去就出不來了，連陽光都只能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一點一點的，像碎銀子灑在地上。那些藤蔓，有的像胳膊那么粗，從這棵樹纏到那棵樹，織成一張密密的網(wǎng)，人走進去，就像走進了迷魂陣。 此刻，正是黃昏。天邊的云被夕陽染成了暗紅色，像凝固的血，一塊一塊地堆在那里。那紅色一點一點地往下滲，滲過山頂，滲過樹林，滲進那些焦黑的廢墟里，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暗紅的顏色。山風(fēng)吹過，滿山的樹葉嘩啦啦地響，那聲音，不像唱歌，倒像是在哭，嗚嗚咽咽的，從峽谷深處鉆出來，又鉆進更深的峽谷里去，像無數(shù)冤魂在訴說著什么，在呼喚著什么，在哀悼著什么。 忽然，林子深處傳來一聲烏鴉叫——“呱——呱——”，沙啞，刺耳，像撕裂破布的聲音，像有人用刀子刮著骨頭。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山谷里回蕩，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聽得人心里發(fā)毛，汗毛都豎起來。緊接著，又有幾只跟著叫起來，像是約好了一樣，從四面八方傳來，把整個山都叫得陰森森的。那些烏鴉，不知是從哪里飛來的，黑壓壓地落在一片枯死的樹上，像一團團黑色的影子，一動不動，只有偶爾轉(zhuǎn)動腦袋，用那雙黑豆一樣的眼睛，盯著山下的廢墟，盯著那些橫七豎八的尸體。它們的眼睛是血紅的，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盞盞小燈籠，一閃一閃的，透著說不出的詭異和貪婪。它們等不及了，等不及那些野狗吃飽，等不及那些尸體腐爛，它們現(xiàn)在就想去啄食那些軟軟的眼珠，那些嫩嫩的舌頭，那些還沒有完全僵硬的肉。 天越來越暗，烏鴉的叫聲漸漸稀了，可另一種聲音又響了起來——“咕咕——咕——”，低沉，凄厲，像嬰兒的哭聲，又像女人的悲泣，拖著長長的尾音，在夜風(fēng)里飄蕩。那是貓頭鷹，躲在更深的林子里，一聲一聲地叫著，叫得人心慌，叫得人脊背發(fā)涼，叫得人不敢閉眼。老人們說，貓頭鷹叫，是要死人的?？蛇@里，已經(jīng)死了夠多的人了，它們還在叫什么？也許，它們是在哭那些死去的人吧，哭那些沒人收殮的尸體，哭那些回不了家的魂，哭那些再也看不見明天的人。那聲音，一聲比一聲凄厲，一聲比一聲近，仿佛就在頭頂上，就在那棵老楓樹的枝頭，睜著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冷冷地看著這人間慘劇。楊昌福蜷縮在洞里，聽著這些聲音，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著洞口，盯著那一小塊灰蒙蒙的天。那天的顏色，從暗紅變成深紫，又從深紫變成墨黑。夜，終于來了。 可夜里的山，更可怕。那些白天看不見的東西，到了夜里都出來了。風(fēng)吹過樹林，發(fā)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有的像人在嘆氣，拖著長長的尾音；有的像鬼在哭，尖尖的，刺刺的；有的像什么東西在爬，窸窸窣窣的，越來越近；有的像什么東西在啃骨頭，嘎嘣嘎嘣的，聽得人牙齒發(fā)酸。貓頭鷹還在叫，一聲比一聲凄厲，一聲比一聲近，仿佛就在洞外的樹上，就在頭頂上，那聲音直直地鉆進耳朵里，鉆進心里，怎么也甩不掉。遠處，還有狼在嚎，那嚎聲拖得很長很長，在山谷里飄來蕩去，像找不到家的孤魂，一聲接一聲，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呼喚，又像是在互相哀悼。那狼嚎，一會兒近，一會兒遠，一會兒在東山，一會兒在西山，聽得人心里發(fā)毛，不知道它們什么時候會摸到這里來。 洞外的那片枯死的樹林里，烏鴉們還沒有睡。偶爾傳來一兩聲低沉的呱呱聲，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警戒，又像是在互相告訴：別睡，別睡，盯著那些尸體，明天就是我們的了。那些黑色的影子，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一動不動地蹲在枝頭，像一個個小小的鬼魂，守著這片死亡的土地。楊昌福把懷里的錦和信又摸了摸，摸到那硬硬的血痂，摸到那軟軟的綢緞，心里才稍微安定一些。他閉上眼睛，可一閉眼，眼前就浮現(xiàn)出那些尸體——二叔伸著的手，三伯張著的嘴，阿秀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口，粟賢宇望著遠方的眼睛。那些眼睛，都在看著他，仿佛在問：你怎么還活著？你怎么不去死？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洞里的其他人，也都醒著。沒有人說話，只有壓抑的呼吸聲，偶爾夾雜著一兩聲極力壓制的抽泣。孩子們躲在女人懷里，不敢出聲，只是偶爾發(fā)出一兩聲含糊的夢囈，隨即就被母親捂住了嘴，捂得緊緊的，生怕那聲音傳到洞外去，引來那些官兵，引來那些野狗，引來那些不干凈的東西。 外面的貓頭鷹，又叫了一聲。那聲音，像一根針，直直地扎進人心里。 二 三天前，他從外面打獵回來，遠遠就聞到了一股味道。那味道，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是血腥味，混著焦糊味，混著尸體腐爛的臭味，混著山里野獸的腥膻。那味道太重了，重得把山里的鳥都熏跑了，連天上的云都像是被染紅了。他扔掉獵物，拼命往寨子里跑。跑著跑著，腳下被什么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一只手——一只已經(jīng)發(fā)黑的手，手指蜷曲著，像在抓著什么。他認得那只手，那是二叔的手，二叔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疤，是那年上山砍柴時留下的。他不敢再看，爬起來繼續(xù)跑。 跑到半山腰，他停住了——眼前的寨子，已經(jīng)沒了。那些吊腳樓，那些曬樓，那些他從小爬慣了的木梯，全都沒了。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廢墟，還在冒著青煙，那煙是灰色的，細細的，像一根根繩子，往天上飄。廢墟里，橫七豎八地躺著人，有的一動不動，有的還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勢——有的伸著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有的張著嘴，像是要喊什么；有的蜷著身子，像是護著什么；有的扭在一起，像是至死都在搏斗。幾只野狗在廢墟里刨著，撕咬著什么，看見他來，齜著牙嗚嗚地叫，眼里閃著綠光，嘴上全是血。他撿起一塊石頭扔過去，野狗跑了，跑出幾步又回頭，不甘心地看著那些尸體，嘴里還叼著一截什么，看不清是人手還是人腳。 風(fēng)吹過，廢墟里揚起一陣灰，灰里裹著焦糊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鉆。那味道，像是什么東西燒焦了，可又比那更臭，更沖，讓人想吐，想暈，想死。頭頂上，幾只烏鴉盤旋著，呱呱地叫著，像是在慶祝，又像是在嘲笑。它們飛得很低，低得能看清它們血紅的嘴，和那閃著貪婪光的小眼睛。它們等不及了，等不及那些野狗吃飽，等不及那些尸體腐爛，它們現(xiàn)在就想下來啄食那些軟軟的眼珠，那些嫩嫩的舌頭。他跪在那些尸體中間，一個一個地認。這個是二叔，那個是三伯，這個是隔壁的阿婆，那個是小時候一起放牛的阿牛。二叔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他伸手去合，合不上，那眼皮硬得像石頭。三伯的嘴張著，嘴里全是黑血，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一塊一塊的。阿婆的手里還攥著一把菜刀，刀上全是豁口，刀刃都卷了，刀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jīng)被血浸透，變成了黑色。阿牛的身邊倒著三個官兵的尸體，他是被長槍捅死的，身上有七八個血窟窿，血已經(jīng)流干了，那些窟窿白森森的，能看見里面的骨頭。他認出了阿秀姐——她躺在那堆尸體最上面，懷里抱著那匹錦，錦上全是血，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卻有一絲笑，像是睡著了，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她的身上沒有傷，她是被活活砍死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口，從肩膀一直劈到腰，肉都翻了出來，白森森的骨頭露在外面?？伤氖掷镞€攥著一根織錦的竹梭，竹梭上纏著一根紅線，那紅線，在血泊里格外刺眼，像一滴還沒有凝固的血。他認出了粟賢宇——他的遠房表叔，那個帶著八千多人起義的英雄。粟賢宇倒在最前面，身上中了不知多少刀，血已經(jīng)流干了，臉白得像紙，白得嚇人。可他的手，還緊緊握著那把牛角刀，刀上的苗文還看得清：“敵有萬兵，我有萬山?！彼淖蟊凵夏堑纻?，已經(jīng)爛得不成樣子了，肉都黑了，上面爬滿了蛆，白花花的一片，密密麻麻的，看著都瘆人。他的額頭上被砸了一個大窟窿，能看見里面的骨頭，白白的，圓圓的?？伤难劬€睜著，望著遠方，望著那些山，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山。 他認出了姚和卿——他的尸體在山崖下，是摔死的，頭和身子都變了形，可他還認得那件衣裳，那件姚和卿穿了十幾年的破褂子，褂子上補丁摞補丁，是阿秀姐幫他補的。姚和卿的身邊，還有一個官兵的尸體，兩個人扭在一起，到死都沒有分開，像是抱著一起跳下去的。他認出了吳金銀——他倒在阿秀旁邊，背上全是刀傷，一道一道的，像犁過的地。他的臉貼著地，看不清表情，可他的手，還往前伸著，伸向阿秀的方向，伸向他再也夠不到的妹妹。他的手指摳進了泥土里，指甲都翻了，血糊糊的，像是死前還在拼命往前爬。他認出了張老金，認出了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鄉(xiāng)親。他們?nèi)妓懒耍懒巳炝?，身上已?jīng)開始發(fā)臭，蒼蠅嗡嗡地飛，密密麻麻地落在那些傷口上，落在那些眼睛上，落在那些張著的嘴上。烏鴉在天上盤旋，等著下來啄食。那臭味，混著血腥味，混著燒焦的味道，熏得人睜不開眼，熏得人想吐，可他已經(jīng)吐不出來了，胃里什么都沒有。楊昌福沒有哭。他只是跪著，跪了很久很久。 太陽升起來，又落下去；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他就那么跪著，像一尊石像。那些野狗又來了幾次，被他用石頭趕走了。那些烏鴉落下來幾次，被他用喊聲嚇跑了。他就那么守著那些尸體，守著那些死去的人，守了一天一夜，兩天兩夜。 第三天早晨，他站起來了。膝蓋已經(jīng)跪得血肉模糊，和褲子粘在一起，撕都撕不開。他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把褲子撕開，血又流了出來，順著腿往下流，流進鞋里，可他顧不上疼。他把阿秀姐懷里的那匹錦抽出來，錦上全是血，粘在阿秀身上，抽的時候費了好大的勁，像是阿秀舍不得給他。他又在粟賢宇身上找到了那封信，信就揣在懷里，被血浸透了，字跡還看得清，那些彎彎曲曲的苗文，像是還在跳動。然后，他轉(zhuǎn)身，走進了更深的山里。他不敢回頭。他怕一回頭，就再也走不動了。身后，那些烏鴉還在叫，一聲一聲的，像在送他，又像在嘲笑他。那叫聲，在山谷里回蕩，久久不散。 三 搜山的官兵終于撤了。可他們并沒有走遠。他們在山腳下扎了營，一座又一座的營盤，像一個個趴在地上的怪獸，瞪著血紅的眼睛，日夜盯著這片山。楊昌福從洞里爬出來，站在山頂上，望著遠處。山腳下，原來的苗寨廢墟上，清軍正在大興土木。他們砍光了周圍的樹，那些樹，有的幾百年了，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被砍倒的時候，發(fā)出巨大的響聲，轟隆隆的，像打雷，像山在哭。那些樹倒下的時候，樹枝折斷的聲音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樹上的鳥窩掉下來，摔得粉碎，小鳥在地上撲騰著，被官兵一腳踩死。那些鳥媽媽在天上叫著，一圈一圈地飛，不肯離去，最后也被官兵用箭射下來，拔了毛，烤了吃。他們運來一車車的石頭和木料，那些石頭，是從很遠的地方拉來的，每塊都幾百斤，幾十個人抬著，喊著號子，一步一步地挪。那些木料，是剛從山上砍下來的，還帶著樹皮，還滴著樹脂，像還在流血。他們搭起一座座營盤，那營盤，方方正正的，四周挖了深深的壕溝，壕溝有一丈多深，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黑森森的，像一張張等著吃人的嘴。壕溝外面又扎起高高的柵欄，柵欄用胳膊粗的木頭削尖了并排插著，上面還綁著竹簽，涂了桐油，又硬又滑，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站在山頂上，看了一天一夜。他看見那些官兵，穿著紅色的號衣，像一群螞蟻，在工地上忙來忙去，抬石頭的抬石頭，扛木料的扛木料，挖土的挖土，喊號的喊號。他看見那些營盤，一座一座地立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一個個怪獸，趴在那里，等著吃人。他看見那營盤的正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三個大字，他不認得，后來才知道，那叫“長安營”，取“長治久安”之意。 營里駐著一千多旗兵，由游擊、守備、千總把守。那些當官的，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鮮艷的官服，在營盤里進進出出，神氣活現(xiàn)。那些當兵的，每天操練，喊殺聲震天，故意讓山上的人聽見。那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潮水，像雷鳴，震得山上的樹葉都簌簌往下掉，震得山上的鳥都飛走了，震得山上的野獸都躲起來了。夜里，他們點起火把，把山腳照得亮如白晝，一根針掉在地上都看得見。那些火把，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又像無數(shù)只眼睛，惡狠狠地盯著山上，盯著那些藏在山里的人。清廷還把寶慶府的理瑤同知衙門搬到這兒，與寶慶府平起平坐，專門管束苗民，人稱“寶慶二府”。那衙門，比營盤還氣派，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門口蹲著兩個大石獅子，張著嘴，露著牙，像是要吃人。衙門的官員們，穿著蟒袍，戴著頂戴，坐著八抬大轎，前呼后擁，好不威風(fēng)。轎子前面有打鑼的，當當當，震得人耳朵疼；有舉牌的，肅靜回避，寫得大大的；有拿水火棍的，黑紅兩色，看著就嚇人。從此，這片土地上，多了一座城，少了一片家園。 又過了些日子，他看見更遠的地方，也開始立起一座座小一點的營盤。那些營盤，有的叫“汛”，有的叫“塘”，有的叫“哨”，有的叫“堡”。它們像一顆顆釘子，釘在山間的要道上，釘在河流的渡口邊，釘在兩座山的夾縫里，釘在每一個可能有人經(jīng)過的地方。每個汛塘里，都駐著一二十個官兵，有專門的哨臺，有專門的營房，有專門的火藥庫，有專門的糧倉。他們?nèi)找寡策?，盤查過往的行人，連一只兔子跑過，都要看清楚是公是母，是往哪個方向跑的，是上山還是下山。那些哨臺，都是用石頭壘的，一人多高，四面都留著槍眼，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盯著每一個路過的人。哨臺上日夜都站著官兵，手里握著長槍，腰里別著腰刀，眼睛像鷹一樣四處打量，連草叢里動一下都要盯著看半天，連樹上的鳥叫都要抬頭看一眼。哨臺后面，是小小的營房，用木頭搭的，住著十幾個兵。營房外面，圍著一圈木柵欄，柵欄削得尖尖的，上面還綁著竹簽，風(fēng)一吹，嘩啦啦地響，像在警告什么人。 每隔幾里，就有一座這樣的哨臺。有的建在山梁上，居高臨下，俯視著周圍的山谷，站在上面，方圓幾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連一只野豬跑過都能看見；有的建在溪水邊，卡住了唯一的取水口，誰要喝水都得從他們眼皮底下過，都得被他們盤問半天；有的建在兩山之間的隘口，像一把鎖，鎖住了進山的路，一只鳥都飛不過去。它們像一串珠子，把這片山串了起來，串成一張密不透風(fēng)的網(wǎng)，網(wǎng)里的人是魚，怎么也逃不出去。 那些汛塘之間，還有專門的通信方式。白天，他們用旗子打招呼，紅黃藍白黑，什么顏色代表什么意思，他們都有一套規(guī)矩。夜里，他們點起火把，左右搖晃，上下擺動，遠處的哨臺看見了，也用火把回應(yīng)。一遞一遞的，從這山傳到那山，從那山又傳到更遠的山，比人跑得還快。有時候，他們還用鑼聲傳信，當當當，幾聲長，幾聲短，都有講究。那鑼聲，在夜里格外響亮，當當當?shù)?，像敲在人心上，聽得人心里發(fā)慌。 官兵們還沿著山路巡邏，兩個人一隊，手里握著長槍，槍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們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四處打量一番，用槍往草叢里捅一捅，看看有沒有藏著人。他們的眼睛，像狼一樣，在黑夜里閃著綠光，像鬼一樣，在白天也不眨一下。他們走過的地方，連野兔都躲得遠遠的，連鳥都不敢叫。 有一次，楊昌福壯著膽子摸下山，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點吃的。他躲在一片灌木叢里，趴了整整半天，親眼看見那些官兵如何盤查一個過路的老人。那老人是個苗人，背著一簍炭，想去山下?lián)Q點鹽巴。官兵把他攔住，問他是哪里人，去哪里，背的什么，炭是哪里燒的，家里有幾口人，住在哪個寨子，寨子還有多少人。老人一一答了，可官兵還不放過，搜他的身，翻他的簍子，把炭倒了一地，一塊一塊地敲開，看看里面有沒有藏著東西。老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官兵還不滿意，最后把那簍炭沒收了，把老人趕了回去。老人走的時候，一步一回頭，看著那堆被踩碎的炭，眼淚都快流下來了。楊昌福趴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連大氣都不敢出。有幾次，那些官兵就從離他幾丈遠的地方走過，他甚至能聽見他們說話，能聞見他們身上的汗味，能看見他們臉上的汗珠。他們把臉埋在泥里，屏住呼吸，心都快從嗓子眼里跳出來，砰砰砰的，像打鼓，他怕那心跳聲被官兵聽見。直到天快黑了，那些官兵才換崗，他才敢悄悄地退回去，手腳并用地爬，連滾帶爬地逃回山洞。 回到山洞，他把看到的告訴女人們。女人們聽了，臉色都白了，白得像紙。一個年輕的女人說：“那咱們以后，是不是再也下不了山了？”另一個女人說：“那孩子們怎么辦？他們不能一輩子躲在山里啊。”又一個女人說：“沒有鹽，沒有布，沒有藥，沒有鐵器，咱們能活多久？能活幾年？”楊昌福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下不了，也得下。咱們得活著?！笨伤约盒睦锴宄?，活著，越來越難了。 那些汛塘，那些哨所，那些日夜巡邏的官兵，像一張網(wǎng)，越收越緊，越收越密。他們這些人，就像網(wǎng)里的魚，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被撈起來，被殺死，被吃掉。 四 清廷的管制，不只是設(shè)汛塘、立哨臺。那些官員們，還頒布了一整套對付苗民的規(guī)矩，一條一條的，寫在告示上，貼在長安營的城門口，貼在每一個汛塘的哨臺上。楊昌福不識字，可他聽那些官兵念過，也聽那些僥幸下山的人回來說過——第一條，收繳兵器。苗民家里的刀、槍、弩、箭，凡是能殺人的東西，一律上交。敢私藏者，斬。從此，苗人手里，連一把砍柴的刀都沒有了，只能用石頭砸，用木棍打。第二條，免苗米，減賦稅。說得倒是好聽，可實際上，那些收糧的差役比以前更兇了，說免了苗米，可又要收什么“耗羨”“平余”，七七八八加起來，比原來還多。交不上的，抓去坐牢，抓到長安營的牢房里，活活打死。第三條，禁止官吏差役侵擾苗民。可那些官兵，侵擾得比以前更厲害了。他們?nèi)靸深^下鄉(xiāng)，說是巡查，其實就是搶東西?？匆娔募矣泻贸缘?，搶；看見哪家有好看的，搶；看見哪家有年輕女人，更要搶。告示上說得天花亂墜，可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第四條，設(shè)義學(xué)，立書院，振興苗區(qū)文化教育。知縣張方佳還把白云庵改成了白云書院，廣招苗民子弟免費入學(xué)?？赡菚豪锝痰?，全是漢人的書，漢人的字，漢人的道理。誰敢教苗文，誰敢學(xué)苗文，輕則鞭笞，重則殺頭。可最狠的一條，沒有寫在告示上——“銷毀苗文，永禁學(xué)習(xí)。” 有一天夜里，楊昌福又摸下山，想去更遠的地方看看，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條出去的路。他繞過那些哨所，穿過那些樹林，躲過那些巡邏的官兵，摸到了長安坪附近。他躲在一片竹林里，趴了整整一夜，才把那些事情看清楚——遠遠地，他看見營盤外面燃起了一堆大火。那火，大得嚇人，火光沖天，把半邊天都映紅了，紅得像血，像火，像那些死者的魂。一群人圍著火堆，往火里扔著什么。他定睛一看，是書——那些用竹簡寫的書，那些用獸皮寫的書，那些用錦緞寫的書，那些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苗文典籍。那些書，有的很厚，有的很薄，有的卷成一卷，有的疊成一摞，有的還包著布，有的還系著繩子。它們被扔進火里，火苗一舔，就卷起來，變黑，然后燒成灰燼?；鹈缣蛑切?，發(fā)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像是那些書在哭，在喊，在訴說著什么。那些彎彎曲曲的苗文，在火里掙扎著，扭曲著，像一條條受傷的蛇，像一只只被燒的蟲子，最后變成一縷縷青煙，飄向天空，飄向那些看不見的地方。那青煙，黑黑的，濃濃的，帶著一股焦糊的味道，熏得人眼睛疼，熏得人心里疼。楊昌福捂住了嘴，怕自己叫出聲來。他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流進嘴里，咸咸的，澀澀的。那些書，他認得一些。有一本，是講苗家歷史的，從盤古開天辟地一直講到如今，他聽老人念過，那里面有他們祖先的故事，有他們寨子的來歷，有他們姓氏的由來。有一本，是講草藥治病的，什么病用什么藥，什么藥治什么病，都寫得清清楚楚，他阿媽生病的時候，就是照著那本書采的藥，才活了下來。有一本，是苗歌集，里面記著幾百首苗歌，有山歌，有酒歌，有哭嫁歌，有祭祀歌，有哄孩子睡覺的搖籃歌，他小時候就聽阿媽唱過那些歌?？涩F(xiàn)在，全沒了，全燒了，全變成了灰。 他看見，一個當官的站在火堆旁，高聲喊著什么。風(fēng)把他的聲音吹過來，斷斷續(xù)續(xù)的，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楊昌福心里：“奉旨……銷毀苗文……永禁學(xué)習(xí)……敢有私藏者……殺無赦……全家抄斬……株連九族……敢有私習(xí)者……挖眼割舌……永世不得超生……”火，燒了三天三夜。 那些書，那些記錄著苗家歷史、苗家傳說、苗家歌謠的書，那些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寶貝，那些比黃金還珍貴的東西，全都化成了灰燼。那灰燼，被風(fēng)吹得到處都是，落在樹上，落在草上，落在河里，落在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廢墟上，落在那些還活著的人的心里。 楊昌?；氐缴蕉?，把那匹錦和那封信藏在最隱蔽的石縫里。他坐在地上，發(fā)了很久的呆。然后，他對洞里的女人們說：“從今往后，咱們的文字，只能記在心里了。” 五 清廷的管制，越來越嚴，越來越密，越來越狠。那些新設(shè)的汛、塘、哨、堡，像一張大網(wǎng)，把這片山罩得嚴嚴實實。每一條山路，每一個渡口，每一道山梁，都有人把守。苗民們想下山換點鹽巴，得被盤問半天，祖宗三代都要問清楚；想走親戚，得繞很遠的路，繞三天三夜，繞過那些官兵的眼睛；想上山打獵，也得提心吊膽，生怕被當成“逃匪”抓去砍頭，砍了頭還要掛在哨所門口示眾，讓所有人都看見，讓所有人都害怕。 官兵們還實行了“保甲連坐”。十戶為一甲，十甲為一保，戶戶互相監(jiān)督，人人互相檢舉。誰家藏了苗人，誰家窩了逃匪，誰家私藏苗書，誰家私習(xí)苗文，都要立即報告，不報的，同罪。一家犯事，九家連坐。一時間，人心惶惶，人人自危。那些僥幸逃過一劫的苗民，也不敢互相來往了，見了面也不敢說話，低著頭匆匆走過，生怕被人看見，被人告發(fā)，被人出賣。就連親兄弟，也不敢多說話，生怕連累對方。 那些官兵，還規(guī)定了苗民的行動范圍。不許隨便下山，不許隨便出寨，不許隨便走動。要下山，得領(lǐng)“路票”，路票上寫著姓名、年齡、長相、去處、事由、期限，一樣不對，就要被抓。過了期限不回，就要被追查。那些路票，是用漢文寫的，苗人不認得，只能聽官兵念，念錯一個字，就是死罪。那些官兵，還規(guī)定了苗民的穿戴。不許穿苗服，不許戴銀飾，不許梳苗髻。女人要把頭發(fā)放下來，像漢人那樣盤著；男人要把頭發(fā)剃了，留辮子。誰敢穿苗服上街，當場扒下來，還要挨一頓打。誰敢戴銀飾，沒收了不說，還要罰款。那些銀飾，是苗家女人出嫁時戴的，是阿媽傳下來的，是命根子，可全沒了。那些官兵，還規(guī)定了苗民的婚姻。不許苗漢通婚，不許同姓通婚，不許寨內(nèi)通婚。要結(jié)婚，得去官府報備，得交錢，得讓官員查驗。那些官員，趁機敲詐勒索，不給錢就不給辦，不給辦就是私婚，私婚就要罰，罰不起就要抓去坐牢。那些官兵，還規(guī)定了苗民的喪葬。不許用苗禮，不許唱喪歌，不許燒紙錢，不許立墓碑。死了人，要報官，要等官員來查驗，查驗完了才能埋。那些官員，趁查驗的時候，又要錢，不給錢就拖著，拖到尸體發(fā)臭，拖到家人受不了。 一層一層的規(guī)矩，一條一條的限制，把苗人像牲口一樣圈起來，圈在這片山里，圈在這些寨子里，圈在這些規(guī)矩里。出不去，動不了，活不成。楊昌福他們藏身的那個山洞，本來很隱蔽，可隨著官兵的搜山越來越勤，他們也不敢久待了。他們像野物一樣，在這片山里東躲西藏，今天住這個洞，明天換那個洞，后天又搬到更深的崖壁下。他們不敢生火，怕煙火引來官兵；不敢大聲說話，怕聲音暴露位置；連孩子哭，都得捂著嘴，用衣服包著，用被子蓋著，生怕被聽見。有時候孩子哭得厲害，女人們就抱著孩子躲到更深的洞里，捂住孩子的嘴，自己也跟著哭，可不敢出聲，只是眼淚默默地流，流得滿臉都是，流得衣襟都濕了。 吃的也越來越少。野菜挖光了，草根刨盡了，樹皮剝完了。他們開始吃觀音土，那東西白白的，細細的，吃下去肚子脹得像鼓，鼓鼓的，硬硬的，可拉不出來，活活憋死了一個三歲的娃娃。那娃娃是阿月的女兒，是吳金銀留下的唯一骨血，是吳金銀在這個世上留下的最后一點東西。 那天，阿月采了一把野菜，熬了一鍋湯，女兒喝了，餓得直哭，可沒東西吃了。阿月就去挖觀音土，那土白白的，細細的，用水和了，捏成團子，給女兒吃。女兒吃了兩個，不哭了，睡了?？傻诙煸缟?，女兒就死了，肚子脹得像個球，鼓鼓的，硬硬的，敲起來嘭嘭響，像敲鼓。阿月抱著那個小小的尸體，沒有哭。她已經(jīng)哭不出來了。她只是把女兒抱在懷里，抱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一動不動，就那么抱著，像一尊雕像。第二天，她把女兒埋在洞外的一棵松樹下，用石頭壘了一個小小的墳。然后，她回到洞里，接著活下去。她還得活著，替女兒活著，替吳金銀活著，替那些死去的人活著。 龍婆也越來越不行了。她本來就老，這些天又沒吃沒喝，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皮包著骨頭，像一根枯樹枝，風(fēng)一吹就要倒。她躺在那里，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有時候半天都不動一下，讓人以為她已經(jīng)死了?？伤€有一口氣，那口氣，像一根細線，吊著她的命，吊著她不肯咽氣。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到了，就把楊昌福叫到身邊，拉著他的手說。她的手，干枯得像老樹皮，可拉著他的手，卻很有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一刻?！昂笊一盍税耸嗄?，見過的事多了。我見過官兵殺人，見過寨子被燒，見過血流成河。我見過災(zāi)年，見過瘟疫，見過人吃人。可咱們苗家，一直活著。你知道為什么嗎？”楊昌福搖搖頭?！耙驗橛袀€念想。”龍婆說，聲音很輕，像風(fēng)吹過的樹葉，像飄在空中的蛛絲，“念想，就是心里記著的東西。你記著你的阿媽，你阿媽就活著。你記著你的寨子，你寨子就活著。你記著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人就活著。那匹錦，就是咱們的念想。那封信，就是咱們的念想。你要把它們傳下去，傳給咱們的后人。只要后人不忘記，咱們苗家的根，就斷不了。就算他們燒了咱們的書，殺了咱們的人，占了咱們的地，定了再多的規(guī)矩，設(shè)了再多的哨卡，只要還有人記著，咱們就沒有死絕?！睏畈｜c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龍婆又說：“我死了以后，就把我埋在洞口那棵老楓樹下。不用立碑，不用燒紙，你們活著，就是給我燒紙了。逢年過節(jié)，你們在心里念叨我一聲，我就聽見了。等你們也死了，你們的后人念叨你們，你們就聽見了。一代一代，就這么傳下去。”那天夜里，龍婆死了。 她走得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她閉著眼睛，嘴角有一絲笑，像是做了什么好夢，夢見她的兒子，她的孫子，她那些死去的人，都在那邊等她，等著她去團圓。楊昌福和女人們把她埋在洞口的老楓樹下。沒有棺材，就用樹葉包著；沒有祭品，就采了幾朵野花放在墳頭。然后，他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那楓樹，很大，很老，樹蔭遮了半邊天。風(fēng)吹過，楓葉嘩啦啦地響，像是在說話，像是在唱歌，像是在替龍婆跟他們告別。 從那以后，洞里的人更少了?？赡瞧ュ\，還在。那封信，還在。那些活下來的人，心里記著龍婆的話，記著那些死去的人，記著他們的念想。 六 第二年春天，山上的杜鵑花開了。開得格外猩紅，紅得發(fā)紫，紫得發(fā)黑，遠遠望去，像大地還沒有干涸的傷口，像那些死去的人還在流血。那些花，一叢一叢的，從山腳開到山頂，從這山開到那山，像是要把整個天地都染紅。那紅，紅得不正常，紅得像血，像火，像那些死去的人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淚。 可那些花，再也開不到山下了。因為山下，全是官兵的汛塘和哨所。那些哨所的墻上，也爬滿了藤蔓，開出了野花，可那花的顏色，總像是帶著血，紅得不正常，紅得讓人害怕。那些哨所的門口，還掛著人頭，有的已經(jīng)干了，變成了黑色，皮包著骨頭，風(fēng)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個個破燈籠。那些哨所周圍的地上，到處都是白骨，分不清是人的還是野獸的，白的刺眼，白的嚇人。 楊昌福帶著那幾個孩子，躲在一個更深的秘密地方——那是一處懸崖半腰的巖洞，洞口被藤蔓遮得嚴嚴實實，除非撥開藤蔓，否則根本看不見。這是他打獵時偶然發(fā)現(xiàn)的，洞口很小，只能容一個人鉆進去，可里面很大，能住幾十個人。最難得的是，洞里有一股泉水，從石縫里滲出來，清冽冽的，喝起來還有點甜。有了這泉水，他們就不用下山找水了，可以長久地躲下去。他把那匹錦和那封信藏在一個最隱蔽的石縫里，石縫很深，手都伸不進去，要用樹枝才能把東西挑出來。他每天都要去看看，摸摸那匹錦，摸摸那封信，確認它們還在，他才放心。那是他的命，是那些死去的人的魂，是他們唯一的念想。他從懷里掏出那封信，粟賢宇留下的那封。紙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一碰就要碎，他都不敢用力拿，只是輕輕托著，像托著一件稀世珍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那些孩子認：“敵——有——萬——兵——我——有——萬——山——”孩子們跟著念，聲音稚嫩，卻格外認真。他們不懂這些話是什么意思，不懂什么叫“敵有萬兵”，不懂什么叫“我有萬山”，但他們知道，這是粟爺爺留下的，是阿秀姑姑用命換來的，是他們的根，是他們將來要傳給子孫的東西?！捌洹獊怼摇ァ洹ァ摇獊怼彼麄兡钪?，一遍一遍地念，直到把那些彎彎曲曲的苗文都記在心里，閉著眼睛都能寫出來。“此——乃——吾——苗——家——世——代——相——傳——之——法——愿——后——來——者——謹——記——”他們念著，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一團火在心里燒?！拔帷馈弧恪А浮纭摇辍弧獪纭纭摇弧獢唷А铩f——代——永——不——相——忘——”他們念著，念到最后一句，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是在發(fā)誓，像是在宣誓，像是在對天起誓，要把這些話記在心里，一代一代傳下去，永不相忘。 那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阿秀的女兒，叫丫丫。她還不太懂事，可學(xué)得最認真。她睜著大眼睛，看著那些彎彎曲曲的苗文，用小手指著，一筆一畫地描。她的手很小，指頭很細，可描得很認真，每一筆都要描好，描得像，描得一模一樣。她問楊昌福：“阿哥，這些字，是阿媽織在錦上的那些嗎？”楊昌福點點頭：“是，就是你阿媽織的那些?！薄澳前尩腻\呢？”“藏起來了。”“藏在哪里？”“藏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丫丫歪著頭想了想，又問：“那以后，我能學(xué)織那匹錦嗎？我想織一匹一樣的，比阿媽織的還好。”楊昌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是幾個月來，他第一次笑。他摸著丫丫的頭，說：“能。等你長大了，阿哥教你織。咱們苗家的姑娘，都要會織錦。那錦上，有咱們的魂。”丫丫也笑了。那笑容，像山上的杜鵑花，紅艷艷的，帶著露水，帶著希望。 七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像山里的水，流走了就不再回來。楊昌福從一個十六歲的后生，長成了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又長成了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最后長成了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他的臉上有了皺紋，像山里的溝壑，一道一道的，又深又密；手上有了老繭，像樹皮一樣，又厚又硬，摸什么都粗糙；頭發(fā)里也生了白發(fā)，一根一根的，像霜打的草，越來越多，最后全白了?？伤恢睕]有離開這片山，一直守著那匹錦，那封信，還有那些孩子。孩子們也長大了。丫丫長成了一個漂亮的苗家姑娘，學(xué)會了織錦，學(xué)會了唱苗歌，學(xué)會了那些彎彎曲曲的苗文。她織的錦，雖然比不上阿秀，但也有模有樣，圖案里有山有水，有花有鳥，有蝴蝶有蜜蜂，有那些彎彎曲曲的苗文。她常常問楊昌福：“阿哥，我阿媽織的錦，真的比這個好看嗎？”楊昌福點點頭：“好看多了。你阿媽的手，巧得很。她織的錦，會發(fā)光。”“會發(fā)光？”“嗯，會發(fā)光。陽光照在上面，那錦就亮晶晶的，像有星星在里面閃。那上面的圖案，像是活的，會動。你看著看著，就覺得自己也走進去了，走進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寨子里去了?！?lt;/span> 丫丫就低下頭，看著自己織的錦，輕輕地說：“那我一定要織得更好，比阿媽還好。我要織一匹錦，讓阿哥看了也走進去，走進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寨子里去。”楊昌福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其他孩子，有的學(xué)會了打獵，用弓箭射兔子，用陷阱捉野豬，用石頭砸鳥，用繩子套鹿；有的學(xué)會了采藥，知道什么草治什么病，什么根能止什么痛，什么花能退什么燒；有的學(xué)會了木匠，用砍刀砍樹，用斧頭劈柴，用鑿子打孔，用刨子刨光，用那些木頭做桌子，做凳子，做碗，做筷子。他們在這深山里，像野草一樣，頑強地活著，繁衍著，一代一代地活下去。他們不敢下山，不敢回寨子，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他們還活著。他們就像那些山洞里的蝙蝠，白天躲著，夜里才出來，出來找吃的，找喝的，找活路?？伤麄冃睦?，都記著那匹錦，那封信，那些話。那是他們的魂，他們的根，他們的來處。他們知道，不管他們躲到哪里，不管他們活成什么樣子，只要那匹錦還在，那封信還在，那些話還在心里，他們就是苗家的人，他們的根就還在。 有一年秋天，楊昌福帶著幾個后生下了一趟山。他們繞過了那些哨所，躲過了那些巡邏的官兵，穿過了那些密密的樹林，摸到了長安坪附近，遠遠地看著那座城。城比原來大多了，城墻高高地立著，有三丈多高，一丈多厚，全是青磚砌的，城門有官兵把守，手里握著長槍，腰里別著腰刀，來來往往的人，穿的都是漢人的衣服，說的都是漢人的話。他們看不見一個穿苗服的，聽不見一句苗語。那些苗人，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躲起來了，要么不敢承認自己是苗人了。 他們又繞到更遠的地方，看見那些新設(shè)的汛塘和哨所，像一顆顆釘子，釘在山間的每一條要道上。有的汛塘建在山梁上，居高臨下，俯視著周圍的山谷，站在上面，方圓幾十里都看得清清楚楚；有的哨所建在溪水邊，卡住了唯一的取水口，誰要喝水都得從他們眼皮底下過；有的堡卡建在兩山之間的隘口，像一把鎖，鎖住了進山的路；有的碉樓建在懸崖上，上不著天，下不著地，只靠一條鐵索連著，一夫當關(guān)，萬夫莫開。每隔幾里，就有一座碉樓，方方正正的，墻上滿是槍眼，像一只只瞪著的眼睛，日夜盯著這片山。 那些碉樓，有的三層，有的五層，最高的有七層，站在頂上，能看見幾十里外。碉樓里住著官兵，有槍，有刀，有火藥，有糧食，能守很久很久。碉樓之間，還有烽火臺，一旦發(fā)現(xiàn)情況，就點起狼煙，一處冒煙，處處冒煙，消息傳得比風(fēng)還快。 那些汛塘的官兵，還經(jīng)常下鄉(xiāng)巡查。他們騎著馬，帶著狗，挨家挨戶地搜，翻箱倒柜地查。誰家有鐵器，沒收；誰家有苗書，燒掉；誰家有年輕女人，搶走；誰家敢反抗，當場打死。那些苗寨，被他們糟蹋得不成樣子，十室九空，雞犬不留。楊昌福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得厲害。他知道，有了這些東西，有了這些規(guī)矩，有了這些官兵，他們這些人，就再也出不去了。這片山，成了一個大牢籠，把他們死死地鎖在里面，鎖一輩子，鎖幾輩子。 回來的路上，他們經(jīng)過一片廢墟。那是長安坪原來的寨子，是粟賢宇他們起事的地方，是那個曾經(jīng)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人聲鼎沸的寨子。廢墟上長滿了荒草，有半人高，野兔在里面竄來竄去，幾只烏鴉站在燒焦的木樁上，呱呱地叫著，叫得人心煩。廢墟里，還能看見一些燒黑的木頭，一些破碎的瓦片，一些生銹的鐵器，一些白骨。那些白骨，不知道是誰的，就那么扔在那里，沒人收，沒人埋，讓野狗啃，讓烏鴉啄，讓雨水沖，讓太陽曬。楊昌福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仿佛聽見，那些死去的人還在說話，還在唱歌，還在喊著“五峒連天地，苗瑤共生存”。那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隱隱約約的，像風(fēng)吹過山谷的回聲，像水流過石頭的低語，像夢里的呢喃。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那土，黑黑的，軟軟的，像是摻了什么東西。他把土湊到鼻子前聞了聞——有一股腥味，很淡很淡，可他還聞得出來。那是血的味道，是幾十年前，那些人的血滲進土里，到現(xiàn)在還沒有散盡，還在等著什么。他站起來，對那幾個后生說：“記住這個地方。這是咱們的根。不管你們走到哪里，不管你們活多久，都不要忘記這個地方?！?lt;/span> 八 又過了很多年。楊昌福老了，老得走不動路了。他躺在山洞里，身上蓋著一張破舊的獸皮，身邊圍著一群年輕人——有丫丫，有丫丫的孩子們，有那些他從小帶大的孩子的孩子們。他們已經(jīng)不敢叫自己苗人了，見了官兵就躲，見了漢人就低頭，見了外人就繞著走?？伤麄冃睦?，還記著那些彎彎曲曲的文字，還記著那匹錦，還記著那些死去的人。丫丫也已經(jīng)不年輕了，她的臉上有了皺紋，頭發(fā)里有了白發(fā)，可她還在織錦，日日夜夜地織。她織的錦，越來越像阿秀的了，圖案里有山有水，有花有鳥，有蝴蝶有蜜蜂，還有那些彎彎曲曲的苗文。她把那些苗文織進錦里，織成一道一道的花紋，外人看了，以為是裝飾，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那是字，那是他們苗家的魂。楊昌福把那匹錦從石縫里取出來，展開給年輕人看。錦上的血跡，經(jīng)過幾十年，已經(jīng)變成了暗褐色，和錦本身的顏色混在一起，幾乎分不清了?？赡切﹫D案，還看得清清楚楚——七十二個寨子，七十二個故事，七十二個魂。那些圖案，有的像山，有的像水，有的像吊腳樓，有的像曬谷坪，有的像火塘，有的像曬樓，有的像楓樹，有的像杜鵑花?！斑@匹錦，”楊昌福的聲音很弱，像風(fēng)吹過的樹葉，隨時都會飄走，“是阿秀織的。她織了整整一年，一針一線，都是她親手做的。后來，她死了，死的時候還抱著這匹錦。這錦上，有她的血，有粟大哥的血，有姚和卿的血，有吳金銀的血，有咱們苗家五千多人的血。”年輕人靜靜地聽著，眼睛里閃著光，那光，像火，像螢火蟲，像那些永遠不會熄滅的魂。 楊昌福又拿出那封信，粟賢宇留下的那封。紙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一碰就要碎，他都不敢用力拿，只是輕輕托著，像托著一件稀世珍寶。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很慢，很輕，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年輕人心上：“敵有萬兵，我有萬山。其來我去，其去我來。此乃吾苗家世代相傳之法，愿后來者謹記。吾死不足惜，惟愿苗家之魂不滅，苗家之根不斷。千秋萬代，永不相忘?！彼钔炅耍粗切┠贻p人，說：“我活不了幾天了。這匹錦，這封信，就交給你們了。你們要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傳給你們的兒子，傳給你們的孫子，傳給你們的孫子的孫子。總有一天，咱們的文字，會重新回到這片土地上。總有一天，那些死去的兄弟，會在天上看見，他們的夢，實現(xiàn)了?！?lt;/span> 丫丫跪在他面前，接過那匹錦和那封信，淚流滿面。她的眼淚，滴在那匹錦上，滴在那些暗褐色的血跡上，滴在那些彎彎曲曲的圖案上。那錦，仿佛有了生命，那些血跡，仿佛在發(fā)光，那些圖案，仿佛在動，在跳舞，在唱歌。 那天夜里，楊昌福死了。他死得很安靜，像睡著了一樣。他閉著眼睛，嘴角有一絲笑，像是做了什么好夢，夢見粟大哥，夢見阿秀，夢見姚和卿，夢見吳金銀，夢見那些死去的人，都在那邊等他，等著他一起去喝酒，一起去唱歌，一起去織錦。年輕人把他埋在洞口那棵老楓樹下，和龍婆埋在一起。沒有棺材，沒有墓碑，只有兩座小小的土墳，和滿山的杜鵑花。那楓樹，又高又大，樹蔭遮了半邊天，風(fēng)吹過，楓葉嘩啦啦地響，像是在唱歌，像是在說話，像是在替他們送行。 第二年春天，那兩座墳前，開出了兩朵特別紅的杜鵑花，紅得像血，像火，像那些永遠不會熄滅的魂。那兩朵花，比別的花都大，都紅，都艷，遠遠就能看見，像是兩盞燈，照著那些活著的人。丫丫帶著孩子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她說：“龍婆，楊大哥，你們放心，那匹錦，那封信，我們記著。那些死去的人，我們記著。那些苗家的魂，我們記著。一代一代，永不相忘?！?lt;/span> 九 很多很多年以后。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巫水河彎彎曲曲地流著，河水撞著河床上的青石板，濺起碎玉般的浪花，叮叮咚咚，像一位不知疲倦的歌者，千年如一日地吟唱著這片土地的古老歌謠。 長安營的城墻早就塌了，變成了一堆一堆的亂石，長滿了青苔和野草。那些汛塘和哨所也變成了廢墟，只剩下一座座殘破的碉樓，孤零零地立在山間，像一個個沉默的老人，守望著這片曾經(jīng)血雨腥風(fēng)的土地。那些碉樓的墻上，爬滿了藤蔓，開著野花，可那花的顏色，總像是帶著血，紅得不正常。那些碉樓的槍眼里，住進了鳥兒，嘰嘰喳喳地叫著，進進出出地飛著。那些碉樓的周圍，長滿了荒草，有半人高，風(fēng)吹過，嘩啦啦地響。可那些碉樓的殘垣還在，那些哨臺的基石還在，那些壕溝的痕跡還在，那些白骨還埋在地下。它們像一道道傷疤，刻在這片土地上，刻在那些永遠不會忘記的人心里。 苗寨又慢慢建起來了——在更深的山里，在更隱蔽的地方，在那些官兵找不到的地方。那些吊腳樓，還是用杉木搭的，還是蓋著樹皮，曬樓上還是晾著金黃的包谷，火塘邊還是飄著臘肉的香味，寨子里還是養(yǎng)著雞鴨，跑著狗，孩子們還是跑來跑去，嬉笑打鬧。只是，再也沒有人敢穿苗服，再也沒有人敢唱苗歌，再也沒有人敢寫那些彎彎曲曲的苗文。他們穿漢人的衣服，說漢人的話，過漢人的節(jié)，拜漢人的神?？伤麄冃睦镏溃麄兪敲缛?。 可在那匹錦上，那些文字還在。在那封信上，那些文字還在。在那些老人心里，那些文字還在。他們不敢寫出來，不敢說出來，可他們記在心里，記在骨頭里，記在血里。每天晚上，關(guān)了門，吹了燈，他們就會教孩子們認那些字，講那些故事，唱那些歌。那些字，那些故事，那些歌，像火種一樣，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永遠不會熄滅。 有一個苗家姑娘，坐在吊腳樓的曬樓上，織著一匹錦。那匹錦，是她外婆的外婆傳下來的。錦上的圖案，已經(jīng)模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山，像水，像那些永遠也說不清的故事。錦上還有一塊一塊的暗褐色，洗也洗不掉，染也染不勻，像一幅看不懂的畫。外婆說，那是血，是很多很多年前，一個叫阿秀的女人留下的血，是很多很多年前，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血。 姑娘一邊織，一邊唱著歌。那歌，是她外婆的外婆教的，用苗語唱的，彎彎曲曲的，像山里的路。她聽不懂歌詞的意思，可她聽懂了那旋律里的悲傷和不屈。那旋律，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像山里的風(fēng)，像河里的水，像那些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她唱著唱著，眼淚就流下來了，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流下來了。她問外婆：“阿婆，這歌唱的是什么？”外婆說：“唱的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唱的是一個叫粟賢宇的人，一個叫楊清保的人，一個叫吳金銀的人，一個叫姚和卿的人，一個叫阿秀的人，一個叫楊昌福的人，一個叫龍婆的人，還有很多很多的人。他們?yōu)榱嗽蹅兠缂?，死了?！惫媚锍聊?。她低頭看著那匹錦，看著那些模糊的圖案，看著那些暗褐色的血跡。她仿佛看見，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個苗家姑娘，坐在這曬樓上，一針一線地織著這匹錦。那姑娘的手很巧，眼睛很亮，笑起來像山上的杜鵑花。那姑娘也有一個女兒，那個女兒后來也生了女兒，那個女兒后來又生了女兒，一代一代，傳到了她這里。“阿婆，那些人，現(xiàn)在還活著嗎？”外婆望著遠處的山，說：“活著呢。他們的魂，就在這山里，在這水里，在這風(fēng)里，在這雨里，在這匹錦里，在這歌聲里。你聽——”姑娘豎起耳朵。 山風(fēng)吹過竹林，發(fā)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說話；巫水河流過河床，發(fā)出嘩嘩的聲音，像有人在唱歌；遠處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像一群孩子在笑；近處有蟲在鳴，唧唧啾啾的，像有人在彈琴。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那歌里，有粟賢宇，有楊清保，有吳金銀，有姚和卿，有阿秀，有楊昌福，有龍婆，有那些為了苗家而死的八千多個靈魂。他們的名字，也許已經(jīng)被人們忘記了?？伤麄兊墓适拢€在這山里，在這水里，在這風(fēng)里，在這雨里，在這匹錦里，在這歌聲里，在每一個苗家人的心里，永遠，永遠地流傳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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