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為什么離大眾越來越遠，選自中國詩歌報（中詩報）紅山文醉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文/青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從《詩經(jīng)》“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的婉轉(zhuǎn)呢喃，到唐詩宋詞“大江東去，浪淘盡”的豪邁鏗鏘；從屈原“路漫漫其修遠兮”的上下求索，到艾青“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的赤誠告白，詩歌曾是中華民族最鮮活的精神底色，是融入日常煙火的文化基因，是全民共享的精神盛宴?？扇缃?，詩歌卻逐漸褪去了昔日的榮光，從街頭巷尾的傳唱、文人雅士的唱和，退守到小眾圈層的自賞，成為少數(shù)人筆下的文字游戲、書架上塵封的典籍，與大眾的距離越來越遠。這份疏離，不是詩歌的消亡，而是時代變遷中多種力量交織的必然，更是我們在物質(zhì)喧囂中，對精神家園的一次集體迷失。</p><p class="ql-block">有人說，詩歌的衰落是媒介迭代的必然，這話有幾分道理，卻未盡然。在沒有印刷術(shù)、沒有網(wǎng)絡(luò)的古代，詩歌憑借口耳相傳、筆墨抄寫，得以跨越千年、薪火相傳。《詩經(jīng)》中的“風”，本就是民間百姓的隨口吟唱，是田間地頭的生活寫照，“伐檀”“碩鼠”道出了先民的悲歡與訴求，“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承載了古人的悵惘與追尋，這些詩歌沒有晦澀的表達，沒有刻意的雕琢，卻能直擊人心，因為它們扎根于生活的土壤，貼合著大眾的心境。</p><p class="ql-block">唐詩宋詞更是將詩歌的大眾化推向頂峰，李白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簡單二十字，道盡了天下游子的鄉(xiāng)愁，無論孩童還是老者，皆能隨口吟誦；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字字飽含悲憫，穿越千年依然能觸動普通人對溫暖與安寧的向往；柳永的“楊柳岸，曉風殘月”，語淺情深，道盡了離別之苦，成為市井百姓抒發(fā)情愫的載體。那時的詩歌，是社交的媒介，是教化的工具，是情感的寄托，融入了婚喪嫁娶、宴飲送別、科舉應(yīng)試的每一個場景，與大眾的生活同頻共振，自然不會有疏離之感。</p><p class="ql-block">而如今，媒介迭代徹底重塑了我們的閱讀習慣與注意力分配規(guī)則。短視頻、直播、碎片化資訊占據(jù)了我們絕大多數(shù)的時間，這些強刺激、即時反饋的視覺媒介，讓我們習慣了“淺閱讀”“快消費”，難以靜下心來，去品味詩歌的凝練之美、意境之深。詩歌是需要慢下來品讀的藝術(shù)，它不像小說有曲折的情節(jié)，不像散文有流暢的敘事，它以最簡潔的文字，承載最深厚的情感、最遼闊的意境，需要讀者投入心力，去揣摩文字背后的深意，去感受意象之中的情懷。</p><p class="ql-block">正如古人所言“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這份“熟讀”，從來不是匆匆一瞥，而是靜下心來的沉浸與感悟。可在這個節(jié)奏飛快、人心浮躁的時代，我們沒有時間去品味“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壯闊，沒有耐心去體會“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悵惘，更沒有心境去解讀“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的深情。媒介的變化，不僅擠壓了詩歌的傳播空間，更消解了我們品讀詩歌的耐心，這是詩歌與大眾疏離的直接推手。</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更令人深思的是，詩歌創(chuàng)作的內(nèi)傾化與精神貧血，徹底切斷了它與大眾的聯(lián)結(jié)。吉狄馬加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在同質(zhì)化寫作的現(xiàn)實面前，詩歌最重要的品質(zhì)仍然是樸素和真切，它的來源只能是人類的心靈，而永遠不是那些假大空的東西?！鄙鲜兰o80年代，詩歌曾迎來一次全民熱潮，“詩人角”擠滿了逐夢者，北島、顧城、海子的詩句，承載著思想解放與集體啟蒙的重任，“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一句詩，道出了一代人的迷茫與堅守，成為全民傳唱的精神宣言。那時的詩歌，既有個人情感的表達，也有時代命題的回應(yīng)，既有細膩的心靈描摹，也有深沉的家國情懷，所以能跨越圈層，走進大眾的心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當下的詩歌創(chuàng)作，卻陷入了兩極失衡的困境。一方面，部分創(chuàng)作者過度沉溺于私人化表達，將個體的瑣碎情緒、小眾的生活體驗奉為圭臬，脫離了時代語境與公共經(jīng)驗。他們的詩歌里，沒有人間煙火，沒有大眾悲歡，只有自我的呢喃與矯情的呻吟，充斥著晦澀的隱喻、生僻的詞匯，甚至是刻意的語言游戲，讓普通讀者難以讀懂、難以共鳴。就像有人寫的詩歌，通篇都是碎片化的意象堆砌，沒有邏輯，沒有情感，讀者讀完之后，除了困惑，別無他感。這樣的詩歌，與其說是文學創(chuàng)作，不如說是圈層內(nèi)的自賞游戲，自然無法走進大眾的視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另一方面，部分創(chuàng)作者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要么追求晦澀玄虛的技術(shù)炫技，將詩歌變得高深莫測，仿佛只有讀懂了其中的“玄機”，才能算得上“懂詩”；要么將口語化寫作異化為無節(jié)制的審丑宣泄，解構(gòu)了詩歌的凝練美與崇高性，把低俗當個性，把粗鄙當真實，讓詩歌淪為博眼球的工具。更值得警惕的是，一些創(chuàng)作者脫離生活現(xiàn)場，靠書本與智力“硬寫”，作品缺乏生命感動與思想重量，既無法回應(yīng)現(xiàn)代人的精神焦慮，也難以提供穿越時代的精神力量。當詩歌不再關(guān)注大眾的悲歡，不再回應(yīng)時代的呼喚，不再承載精神的重量，它與大眾的疏離，便成了必然。</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詩歌的疏離，還源于審美教育的斷層與社會心態(tài)的功利化。古人云“不學詩，無以言”，詩歌曾是古人啟蒙教育的重要內(nèi)容，從孩童時期的背誦默寫，到青年時期的吟詩作對，詩歌融入了教育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培養(yǎng)了古人的審美情趣與人文素養(yǎng)。那時的人們，即便不是詩人，也能隨口吟誦幾句詩詞，懂得欣賞詩歌的意境與美感，懂得在詩歌中尋找情感的寄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如今，基礎(chǔ)教育的功利化導向，讓詩歌教學淪為了應(yīng)試訓練，我們的孩子背誦詩詞，不是為了感受其美感與情懷，而是為了應(yīng)付考試中的默寫題、閱讀理解題；老師講解詩詞，不是為了引導孩子走進詩歌的世界，而是為了拆解句子、分析手法、歸納主旨，將一首鮮活的詩歌，變成了冰冷的知識點。這樣的教育，培養(yǎng)不出對詩歌的熱愛，只能培養(yǎng)出對詩歌的敬畏與疏離，讓大眾從小就覺得，詩歌是高深莫測、枯燥乏味的，是“無用”的，自然不會主動去接觸、去品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物質(zhì)主義盛行的當下，“無用之學”的標簽更讓詩歌備受冷落。人們更傾向于追求能帶來實際利益的東西，讀書要讀“有用”的書，學習要學“有用”的技能，詩歌不能帶來財富，不能帶來地位，不能解決生活中的實際問題，自然被大眾所拋棄。就像有人說的，“現(xiàn)在的人，連靜下心來讀一本書都難，更何況是讀一首詩”。我們忙著追逐名利，忙著應(yīng)對生活的瑣碎，忙著迎合時代的節(jié)奏，卻忘了給自己的心靈留一片空間，忘了詩歌能給我們帶來的精神慰藉。</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實，詩歌從來都不是小眾的藝術(shù)，它的本質(zhì)是表達與共鳴，是人類共通的情感載體。就像外賣詩人王計兵所說：“文學是落在我生命空地上的一場大雪，不能改變我的生活，卻會讓我的生命因此更加精彩?！彼脑姼瑁瑢懙氖峭赓u路上的奔波，寫的是生活中的瑣碎，寫的是普通人的悲歡，沒有晦澀的表達，沒有刻意的雕琢，卻能直擊人心，引發(fā)大眾的共鳴。還有鄉(xiāng)村詩人景淑貞，“泥土里寫詩，沙礫中開花”，她的詩歌寫家鄉(xiāng)的麥子，寫田間的等待，寫普通人的生活，讓人們看到，詩歌從來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可以扎根于泥土，扎根于生活，扎根于大眾的心中。這些草根詩人的走紅，恰恰證明了大眾對詩意的需求從未消失，詩歌與大眾的疏離，從來都不是大眾的拒絕，而是詩歌自身的偏離。</p><p class="ql-block">回望歷史，詩歌的生命力，從來都不在于晦澀與小眾，而在于樸素與真切，在于與大眾的同頻共振。屈原的詩歌，因承載著家國情懷與民生疾苦，得以跨越千年；杜甫的詩歌，因記錄著時代滄桑與百姓悲歡，得以千古流傳；艾青的詩歌，因飽含著對土地的熱愛與對光明的追求，得以深入人心。這些偉大的詩人，從來都沒有脫離大眾，沒有脫離生活，他們用詩歌，表達著大眾的心聲，傳遞著時代的力量，所以他們的詩歌，才能成為民族的精神記憶。</p><p class="ql-block">吉狄馬加曾說：“詩歌將會打破所有的壁壘和障礙，站在人類精神高地的最頂處。”詩歌的小眾化，并非意味著消亡，而是它從“全民文化圖騰”向“精神錨點”的角色轉(zhuǎn)變。當下，“為你讀詩”等新媒體賬號的千萬級粉絲量，書店、圖書館中持續(xù)升溫的詩歌分享活動，都證明了大眾對詩意的需求從未消失。我們不必苛求詩歌回到全民傳唱的時代，卻可以期待詩歌能重新找到與大眾聯(lián)結(jié)的橋梁。</p><p class="ql-block">對于創(chuàng)作者而言，要堅守“樸素與真切”的初心，扎根生活現(xiàn)場，既要表達個人的心靈感悟，也要回應(yīng)時代的命題，既要保有詩歌的藝術(shù)特質(zhì)，也要兼顧大眾的閱讀體驗，讓詩歌既有靈魂，又有溫度，既有深度，又有溫度。對于傳播者而言，要探索適配新媒介的傳播范式，通過短視頻朗誦、音頻播客等新場景，降低詩歌的接觸門檻，讓詩歌走進大眾的日常生活，讓更多人有機會感受詩歌的魅力。對于我們每一個人而言，要摒棄功利化的心態(tài)，給自己留一點靜下心來品讀詩歌的時間，在詩歌中尋找心靈的棲息地，在文字中感受生命的美好。</p><p class="ql-block">“腹有詩書氣自華”，詩歌從來都不是束之高閣的奢侈品，而是融入我們血脈的文化基因。它記錄著我們的悲歡，承載著我們的向往，傳遞著我們的精神力量。當我們重新拾起詩歌，靜下心來品讀那些穿越千年的文字，我們會發(fā)現(xiàn)，詩歌從未遠離我們，遠離我們的，是我們浮躁的心境，是我們對精神世界的忽視。</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