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陽春三月春風和煦，我和朋友到圓明園長春園賞山桃花。尋春的人不必問路，只消跟著那一抹由淡轉(zhuǎn)濃的胭脂色走，轉(zhuǎn)過湖岸，眼前便豁然開朗——山桃花開了，開得那樣滿，那樣忘情，倒教人一時怔住，不知該把眼睛放在哪里才好。</p> <p class="ql-block"> 那花是成片地開著的，遠遠望去，真像流霞從天上漫了下來，恰好停在山坡上、水岸邊。走近了看，一樹便是一幅畫。高大些的桃樹，枝椏伸得開開的，托著團團簇簇的花蕾與花瓣，白里透著粉，粉里暈著紅，薄薄的，嫩嫩的，仿佛輕輕一觸就要化了。那不是俗艷的紅，也不是寡淡的白，倒像是晨妝的少女，將胭脂在掌心勻了又勻，才淡淡地點上去的，有點羞澀，又有點矜持。風來的時候，整棵樹都微微地顫著，不是大動，只是簌簌地、細細地抖落幾片花瓣，落在青石上，落在草葉間，也落在樹下人仰起的臉上——涼涼的，癢癢的，像春在偷偷地撓你。</p> <p class="ql-block"> 湖邊的春意更濃。一泓春水，被風吹出淺淺的縠紋，又把滿樹的花影都收在懷里，真真假假地晃著。水是清極了，能望見底下的石子，能望見游魚偶然甩尾的影子。成群的白骨頂雞悠悠地劃過來，劃破了水面的花影，不一會兒，那影子又自己拼攏了，完好如初。最惹眼的是一對黑天鵝，帶著四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在近岸的淺水里覓食。大天鵝的頸子優(yōu)雅地彎著，黑羽在日光下閃著隱隱的綠光；小天鵝卻是灰撲撲的，憨憨地跟在后面，時而學著母親的樣子把頭探進水里，時而又被一片飄落的花瓣吸引了。湖水、山桃、天鵝——靜的和動的，粉的和黑的，都在這里了，天然的一幅長卷，任是怎樣高明的畫師，也難描摹得這般妥帖。</p> <p class="ql-block"> 忽見一只小鳥掠過來，落在斜伸出的花枝上。是北紅尾鴝的雄鳥——橙紅的胸脯，灰藍的背，翅膀上有一塊醒目的白斑，在粉粉的花間格外惹眼。它歪著頭，機警地四下里看看，又低頭啄啄自己的羽毛，偶爾還脆脆地叫上一兩聲。我不敢挪動，只悄悄舉起相機，屏住呼吸。鏡頭里，花是背景，鳥是主角，它每一次跳躍，都帶著花枝輕顫，像極了寫意的花鳥畫，卻又比畫多了幾分活潑潑的生氣。</p> <p class="ql-block"> 蜜蜂是不請自來的客人，在花間嗡嗡地忙碌著，從這一朵鉆進去，又從那一邊鉆出來，渾身都沾滿了金粉。它們那樣投入，那樣急切，倒像是懂得春光易逝似的。</p> <p class="ql-block"> 收了相機，索性就在花下站定了。這時候，什么都不必想，只消靜靜地看。看一樹花開得不管不顧，看鳥兒在枝間自在來去，看日光怎樣一寸一寸地從花隙間漏下來，在地上印出斑駁的影子。有淡淡的香，不是撲鼻的濃烈，而是若有若無的，像記憶里一點遙遠而溫柔的氣息。風過時，花瓣紛紛地飄下，有一兩片落在肩頭，竟不舍得拂去。</p> <p class="ql-block"> 春天來了，桃花還是照開，天鵝還是照來，鳥兒還是照唱。那些倒塌的石頭還在不遠的地方沉默著，可這里的生命，卻一年一年地、不管不顧地，把春天鋪排得滿滿當當?；蛟S這才是春的本意——不言語，只開花；不爭辯，只生長。人在花下站久了，心里那些積著的、淤著的東西，竟也漸漸地散了，化在這一片粉粉的、暖暖的春光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