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公元760冬天，一個身披紗巾、腳著藤鞵的男子，沿著苕溪溯流而上。安史之亂的烽火仍在北方燃燒，中原士族紛紛渡江南下，此人就是避亂流民之一。與那些奔赴繁華揚(yáng)州的避難者不同，他選擇了湖州——這座被六朝文士稱為“水云鄉(xiāng)”的江南望郡。他叫陸羽，字鴻漸，復(fù)州竟陵人，這年二十九歲。</p><p class="ql-block">此后四十余年，他將與浙北的這片山水生死相依。正是在苕溪之畔、杼山之上，他寫出一部改變東方文明進(jìn)程的奇書。這部書叫《茶經(jīng)》，浙江從此成了中國茶文化原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苕溪草堂的燈火</p><p class="ql-block">陸羽身世頗為坎坷，《新唐書·隱逸傳》記載他“不知所生”，幼年被竟陵西塔寺的智積禪師收養(yǎng)于水濱。他自述姓名取自《易經(jīng)》“鴻漸于陸，其羽可用為儀”，寓意鴻雁降落于大地，羽毛可作文舞之飾。名字自帶飄零與高潔并存氣質(zhì)，似乎預(yù)示了他一生的宿命。</p><p class="ql-block">九歲時，智積禪師欲令他剃度出家，陸羽卻不愿意，說“終鮮兄弟，無復(fù)孝養(yǎng)，染衣削發(fā)，號為釋氏，使儒者聞之，得稱為孝乎？”氣得智積禪師不愿再管他。他不愿從佛，轉(zhuǎn)而投身戲班，演木偶戲?yàn)樯?。這段經(jīng)歷讓他混跡市井，卻磨練出一種不入流俗的狷介。天寶年間，他得到貶官竟陵的李齊物賞識，親授詩集，后又從鄒夫子讀書，終成學(xué)業(yè)。</p><p class="ql-block">755年，漁陽鼙鼓動地而來。陸羽渡過長江，開始了他的江南生涯。至德初年，他抵達(dá)湖州，被這里的山水所吸引。唐人獨(dú)孤及記載：“羽字鴻漸，不知何許人。始居吳興，隱于苕溪之陽，結(jié)廬讀書?！边@便是后世所傳的“苕溪草堂”。</p><p class="ql-block">苕溪發(fā)源于天目山，流經(jīng)湖州而入太湖，兩岸多蘆葦，秋日飛絮如雪。陸羽選擇此地結(jié)廬，頗有深意。他在自傳中描述自己的生活：“往往獨(dú)行野中，誦佛經(jīng)，吟古詩，杖擊林木，手弄流水，夷猶徘徊，自曙達(dá)暮，至日黑興盡，號泣而歸?！睍r人謂之“楚狂接輿”，他自號“桑苧翁”，又號“竟陵子”，一副隱者打扮，卻又非魏晉名士那種縱酒放達(dá)。陸羽是認(rèn)真的，認(rèn)真到要以雙腳丈量江南的每一座茶山。</p><p class="ql-block">這一時期的江南，因?yàn)楸狈绞咳说挠咳耄绕馂樾碌奈幕行?。?jù)考證，陸羽在湖州的交游圈可考者多達(dá)六十余人，包括詩僧皎然、道士張志和、女詩人李冶，以及后來刺湖州的顏真卿。他們常聚會于杼山、峴山，品茗論道、聯(lián)句賦詩。正是在濃郁文氣熏染下，陸羽開始了《茶經(jīng)》寫作。</p><p class="ql-block"> 云霧深處的發(fā)現(xiàn)</p><p class="ql-block">唐肅宗上元年間，陸羽曾有一次重要的考察，目的地是天目山。</p><p class="ql-block">天目山雄踞浙西北，主峰海拔1500余米，東西兩峰之頂各有一池，宛若雙眸仰望蒼穹，故得此名。陸羽沿苕溪西行，經(jīng)安吉、孝豐，進(jìn)入臨安境內(nèi)的天目山區(qū)。此行有友人皇甫曾相伴，這位詩人后來寫了《送陸鴻漸天目采茶回》記錄當(dāng)時情景：</p><p class="ql-block">千峰待逋客，香茗復(fù)叢生。采摘知深處，煙霞羨獨(dú)行。幽期山寺遠(yuǎn)，野飯石泉清。寂寂燃燈火，相思一磬聲。</p><p class="ql-block">“逋客”二字，點(diǎn)出陸羽的身份——這是一個逃離亂世的隱士，他與浙江山水之間有著天然契約，山中的草木、云霧、清泉，都在等他來辨認(rèn)。</p><p class="ql-block">陸羽初到天目山時，發(fā)現(xiàn)山村人家只喝一種叫“六月霜”的草藥，竟不知茶葉可以煎飲。陸羽采摘山間野茶，炒制后教當(dāng)?shù)厝藳_泡。陸羽此行，不僅是采集標(biāo)本，也是在傳播新的生活方式。</p><p class="ql-block">在天目山密林深處，陸羽發(fā)現(xiàn)了兩種野茶：一種生于向陽土坡，另一種長于碎石風(fēng)化的礫壤。他發(fā)現(xiàn)后者品質(zhì)更優(yōu)，茶湯更為甘醇。后來他在《茶經(jīng)》寫到：“臨安、於潛二縣生天目者，與舒州同。其最佳者，邑中各山皆產(chǎn)，茶出米塢者亦清香?！笔嬷菔乾F(xiàn)在的安徽潛山一帶，唐代已是名茶產(chǎn)區(qū)。陸羽將天目山茶與舒州茶相提并論，是對浙西茶葉的最高評價。</p><p class="ql-block">天目山龍頭石、獅子巖一帶，至今仍有“龍頭十八蓬”的傳說——相傳是天宮御茶園散落的茶籽長成，陸羽曾親臨品鑒。上世紀(jì)八十年代，當(dāng)?shù)卦诤０?00米以上的山區(qū)再次發(fā)現(xiàn)了大量野生古茶樹，恰可印證陸羽當(dāng)年的記錄。名揚(yáng)天下的“天目云霧茶”與“天目青頂”等茶葉，其譜系可追溯至這位茶圣的足跡。</p><p class="ql-block"> 貢茶的前世今生</p><p class="ql-block">顧渚山位于湖州長興縣，與常州義興（今宜興）的茶山相連。765年至768年間，常州刺史李棲筠收到山僧獻(xiàn)茶，請陸羽一同品鑒。陸羽品嘗后認(rèn)為“芬芳甘辣，冠于他境”，建議進(jìn)貢朝廷。李棲筠從之，始進(jìn)萬兩。這便是常州陽羨茶入貢的開端。</p><p class="ql-block">但陸羽更推崇湖州茶葉?！恫杞?jīng)》明確提出“浙西：以湖州上”。他說：“湖州生長城縣顧渚山谷，與峽州、光州同；生鳳亭山伏翼閣、飛云曲水二寺、啄木嶺，與壽州同?！焙莶璞凰浦僚c峽州（湖北宜昌）、壽州（安徽壽縣）等傳統(tǒng)名茶產(chǎn)區(qū)并列的高度。這一評價，直接促成了顧渚紫筍的崛起。</p><p class="ql-block">770年，朝廷在顧渚山設(shè)立貢茶院，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座皇家茶廠。每年立春過后，湖州刺史便要進(jìn)山督造，谷雨前完成焙制，第一批茶必須在清明前十天起程，快馬送至四千余里外的長安，名曰“急程茶”。這一制度延續(xù)了六百余年，直到明洪武八年才罷貢。白居易任蘇州刺史時，曾作詩遙想湖常二州官員在顧渚山境會亭品茶斗新的盛況：“遙聞境會茶山夜，珠翠歌鐘俱繞身。盤下中分兩州界，燈前合作一家春。”</p><p class="ql-block">然而，貢茶的光鮮背后，是茶區(qū)百姓的沉重負(fù)擔(dān)。清代長興人臧廷鑒在《顧渚山采茶歌》中寫道：“李唐歲榷千萬斤，北山蔀屋誅求盡。驚愚駭眾創(chuàng)者誰，徒使居人恨生茗。”詩人將貢茶擾民的責(zé)任指向陸羽，認(rèn)為推薦陸羽的皇甫冉，若知日后茶害之烈，定然后悔當(dāng)初的引薦。</p><p class="ql-block">陸羽本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diǎn)。趙明誠《金石錄》記載，陸羽的建議確實(shí)開啟了貢茶之端。但陸羽何曾料到朝廷會以此設(shè)立定制，征調(diào)民夫兩千余人，使茶區(qū)“民不聊生”？陸羽晚年曾撰寫《毀茶論》，是對貢茶制度的一種反思。他后悔自己一生推重的茶事，竟成了統(tǒng)治者盤剝百姓的工具。這與他在《茶經(jīng)》中倡導(dǎo)“精行儉德”精神是背道而馳的。</p><p class="ql-block">陸羽晚年的行跡日漸飄忽，他離開湖州，遠(yuǎn)赴江西、湖南，最終于貞元二十年（804年）冬天，逝于湖州青塘別業(yè)，被葬于杼山。他的墓與一生的摯友——詩僧皎然的靈塔隔谷相望，這是后人對他最好的告慰。</p><p class="ql-block"> 三癸亭的詩酒年華</p><p class="ql-block">陸羽在湖州，最為人稱道的歲月，當(dāng)屬顏真卿刺湖州期間。</p><p class="ql-block">772年，顏真卿到任湖州刺史。這位剛正不阿的名臣，一到任便廣延文士，修撰大型音韻學(xué)著作《韻海鏡源》。陸羽以處士身份參與其事，與皎然、張志和等人同為顏府“食客”。雖是食客，顏真卿對他卻極為敬重。大773年十月，顏真卿在杼山為陸羽筑亭，亭成于癸丑年、癸卯月、癸亥日，故名“三癸亭”。顏真卿親自題寫亭額，并賦詩紀(jì)事：“欻構(gòu)三癸亭，實(shí)為陸生故。”</p><p class="ql-block">三癸亭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座為茶人建造的亭子。它矗立在杼山之上，俯視苕溪，遠(yuǎn)眺太湖。亭成之日，顏真卿、陸羽、皎然三人聯(lián)句唱和，成為一段文壇佳話。皎然有詩云：“秋意西山多，別岑縈左次?？樛v三癸，疏趾鄰什寺?！睆拇?，杼山成了湖州文人的雅集之所，茶煙與墨香交織，晨鐘與暮磬相應(yīng)。</p><p class="ql-block">皎然是陸羽一生最重要的朋友。這位謝靈運(yùn)的十世孫，出家為僧，卻嗜茶如命。他寫下中國最早的“茶道”詩《飲茶歌誚崔石使君》：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p><p class="ql-block">詩中“三飲即得道”的理念，比日本茶道“和敬清寂”早了近千年。皎然還是第一個提出“茶道”概念的人，他著有《茶訣》（已佚），與陸羽的《茶經(jīng)》堪稱雙璧。今人論及唐代茶文化，往往獨(dú)尊陸羽，殊不知若無皎然的思想滋養(yǎng)，《茶經(jīng)》或許不會達(dá)到如此高度。</p><p class="ql-block">陸羽與皎然的交往，是唐代文化史上一段動人的篇章。皎然居妙喜寺，陸羽居苕溪草堂，相距不遠(yuǎn)。兩人時常往來，或品泉試茶，或論詩參禪。皎然有《尋陸鴻漸不遇》一詩，寫得極有情致：</p><p class="ql-block">移家雖帶郭，野徑入桑麻。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報(bào)道山中去，歸時每日斜。</p><p class="ql-block">詩中的陸羽，是個不避塵囂卻又心在山林的隱者，白日登山采茶，傍晚披霞而歸。這樣的形象，既是現(xiàn)實(shí)，也是理想。他找到了自己與這個世界相處的方式：不仕不隱，亦仕亦隱，以茶為媒，游走于山水與故人之間。</p><p class="ql-block"> 從溫山御荈到安吉白茶</p><p class="ql-block">陸羽的足跡，遠(yuǎn)不止湖州與天目山。</p><p class="ql-block">他曾北抵蘇州，品鑒虎丘山泉；南至越州，考察剡溪茶事；東臨寧波，觀海天一色。每到一處，必訪茶農(nóng)、探茶山、品茶泉。這些經(jīng)歷最終匯入《茶經(jīng)》，成為不朽的文字。</p><p class="ql-block">在《茶經(jīng)·八之出》中，陸羽將唐代茶葉產(chǎn)區(qū)劃分為八大區(qū)域，浙西位列其中。他詳述湖州下屬各縣的茶葉品質(zhì)：“生安吉、武康二縣山谷，與金州、梁州同?！卑布唇癜布h，正是今日“安吉白茶”的核心產(chǎn)區(qū)。一千二百余年后，當(dāng)茶農(nóng)在天荒坪鎮(zhèn)大溪村發(fā)現(xiàn)那株逾百年的白茶古樹時，他們翻開的正是《茶經(jīng)》中關(guān)于“白茶”的記載。</p><p class="ql-block">陸羽曾在《茶經(jīng)》中引述南朝山謙之《吳興記》的記載：“烏程縣西二十里有溫山，出御荈?！薄坝F”即皇家御用的貢茶，這是百年白茶祖。經(jīng)鑒定，此樹屬珍稀的白化茶樹品種，春茶幼嫩芽葉呈玉白色，主脈翠綠。在當(dāng)?shù)夭柁r(nóng)努力下，這一品種通過無性繁殖成功推廣。截至2024年底，安吉白茶種植面積已逾24萬畝，全產(chǎn)業(yè)鏈產(chǎn)值達(dá)68億元，成為中國綠茶中的翹楚。</p><p class="ql-block">安吉白茶的故事，并未止步于產(chǎn)業(yè)致富。2018年，黃杜村二十名黨員聯(lián)名寫信，向黨中央提出捐贈茶苗的意愿。此后1500萬株“白葉一號”茶苗遠(yuǎn)赴四川、湖南、貴州山區(qū)，續(xù)寫著“一片葉子富一方百姓”的新篇。湖州文藝工作者以此為題材創(chuàng)作的大型湖劇《一片葉子》，2024年9月登臺國家大劇院，將這份跨越千年的茶緣，化作了新時代的“茶經(jīng)”。</p><p class="ql-block"> 茶心安處即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貞元二十年（804年）的那個雪天，陸羽在湖州青塘別業(yè)闔上雙眼。他的好友、時任宰相的權(quán)德輿有詩悼念，詩題中稱他為“陸處士”。準(zhǔn)確概括了他的一生——終身不仕，以布衣終老。</p><p class="ql-block">他被安葬在杼山，與皎然的靈塔隔谷相望。孟郊有詩云：“杼山磚塔禪，竟陵廣宵翁。”廣宵翁，即陸羽。詩人將兩人并提，不僅因?yàn)樗麄兪巧皳从?，更因?yàn)樗麄児餐於酥袊栉幕木窕住?lt;/p><p class="ql-block">千年之后，時值暮春，杼山三癸亭修葺一新。不遠(yuǎn)處的茶山上，采茶人正在忙碌。亭中有游客圍坐品茗，他們是從韓國來的茶道研修團(tuán)。他們的祖先，在宋元時期從天目山的禪寺中學(xué)會煎茶，帶回那些束口深腹的“天目盞”，在異國土地上發(fā)展出一套精微的禮儀。如今他們循著茶香的源頭，來到這片滋養(yǎng)了茶圣的土地，完成一次跨越千年的尋根。</p><p class="ql-block">陸羽在《茶經(jīng)·十之圖》中曾說，要將《茶經(jīng)》的內(nèi)容繪于白絹之上，懸掛座右，以便觀覽。他或許自信這部書會流傳后世，卻未必能想到，它會在如此廣闊的時空里產(chǎn)生回響。從苕溪之畔到富士山腳，從長安宮廷到倫敦茶室，這片來自東方的樹葉，因他一人的搜集、整理、書寫，最終成為世界的飲料。</p><p class="ql-block">唐人周愿評價陸羽：“天下賢士大夫，半與之游?！币粋€“游”字，道盡了他的生命形態(tài)：與山水游，與故人游，與茶游。他的一生，仿佛是一場漫長的行走，從竟陵到湖州，從湖州到天目，從天目再到更遠(yuǎn)的山川。浙江，這片被他稱為“道場”的土地，收留了這位來自異鄉(xiāng)的逋客，給了他一個安放身心的故鄉(xiāng)。</p><p class="ql-block">“茶心安處即故鄉(xiāng)?！标懹鹪诤菡业搅怂男陌玻缑恳黄枞~在水中舒展后，便找到了它的歸宿。如今的浙江，依然是最聞名的綠茶產(chǎn)地，也是中國茶文化最活躍的區(qū)域。這片茶香浸潤的土地，不曾忘記那位千年前的隱士，他的《茶經(jīng)》，也依然在人們捧起茶杯時悄然蘇醒。</p><p class="ql-block">茶煙裊裊，漫過苕溪，漫過千年的光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