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吃面皮李斌 <p class="ql-block">6.5 第一次吃面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寫下“第一次吃面皮”這幾個字，我自己先笑了，怎么又說起吃的了。翻一翻之前記下的舊事，十幾篇里大半都是關(guān)于吃食的，難怪閨女總笑我“境界不高”。好在忽然想起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倒也覺得心安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馬斯洛說，人最基本的是生理需求，連飯都吃不飽，別的更無從談起。那時候，從我記事起一直到上大學(xué)，“吃飽飯”這三個字，沉甸甸壓在每個人心頭。當(dāng)年老家的人見了面，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問“吃了沒？”，如今想來，雖沒細(xì)細(xì)統(tǒng)計，境況該是好多了?；蛟S是老習(xí)慣難改，可至少不用天天發(fā)愁下一頓該吃什么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只是有件事我一直琢磨不透，小時候奶奶跟我們拉家常，很少說糧食不夠吃，念叨最多的卻是“怕”字。跑日本的時候，不光人心里慌，連家里的牲口都練出了靈性，一聽見“日本人來了”，不用人解韁繩，自己就跟著人群跑。土匪更是可恨，常常深更半夜，大伙睡得正沉，房頂上瓦片被踩得嘩嘩作響，屋里人怯生生問一句“誰呀？”，頂上就砸下來一個粗聲粗氣的“我！”，嚇得一屋子人連大氣都不敢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村里的野獸也多。父親小時候和二叔去地里收麥子，天還沒亮透，就遇上了一只狼。起初以為是村里的黃狗“二黃”，二叔還朝著那東西喊了兩聲“二黃，二黃”。誰料那畜生突然用前爪刨起土，塵土飛揚，兄弟倆才驚覺是野狼。那狼呲著牙，惡狠狠地圍著他們打轉(zhuǎn)，兩人嚇得尖著嗓子喊“打狼！打狼！”。多虧奶奶就在不遠(yuǎn)處，瞧見這情形，一邊大聲吆喝著沖過來，一邊把手里的鐮刀狠狠朝狼砸過去，總算把狼趕跑了。前些年回村，跟二叔說起這事，二叔說，那狼跑走的當(dāng)天，就在張家院和東梁村，接連害了兩條人命。從那以后，父親總夢見狼，常常半夜嚇出一身冷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上大學(xué)那年，父親來北京出差，正趕上放假，宿舍里同學(xué)大多走了，他便在我宿舍湊合一晚。半夜里，他突然大喊“狼！狼！狼！”，喊聲大得把整棟樓的人都驚醒了，鬧了個大笑話，讓我當(dāng)時臊得慌，好幾天都覺得不好意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所以老一輩人總念共產(chǎn)黨的好，最常說的就是“日子安穩(wěn)了，能睡個踏實覺了”。興許解放前人口少，地也多，各家種各家的地，不像后來在生產(chǎn)隊吃大鍋飯，糧食反倒沒那么緊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說回正題。我們制管廠設(shè)在萬榮縣南張公社萬榮莊村北頭，馬路對面的溝里，就是西范電管站的二級提水站。1976年麥?zhǔn)諘r節(jié)，村里請我們廠幫忙割麥子。我們是駐村的工程單位，廠里都是年輕小伙子，又都是土生土長的農(nóng)民，哪有推辭的道理。這不是應(yīng)付差事的支農(nóng)，是實打?qū)嵉母苫?，鐮刀都是村里提前備好的。一連干了三四天，村里管飯，頓頓都是家常便飯，到了最后一天，村里竟然給我們做了面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面皮是陜西的特色吃食，在這之前，我連見都沒見過。做面皮的師傅手藝嫻熟，只見他麻利地掀開籠蓋，一張薄軟透亮的面皮攤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得勻勻?qū)崒嵉拿嫫ごa進碗里。抓上一把脆嫩的豆芽、清爽的黃瓜絲，再放上幾塊蜂窩似的面筋，那面筋松松軟軟的，一看就特別吸湯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最讓人饞的是調(diào)調(diào)料的光景：一勺紅亮噴香的油潑辣子，香氣一下子就飄了出來；再淋上酸爽的香醋、提味的蒜水，撒上少許鹽和調(diào)料水，簡簡單單幾勺，碗里的顏色立馬鮮亮起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一會兒，幾十碗調(diào)好的面皮就擺上了桌，香得人直咽口水。我們每人端起一大碗，用筷子快速拌勻，紅油裹著面皮，面筋飽脹，配菜青翠。我急不可耐地挑了一筷子送進嘴里，面皮筋道滑軟，酸辣鮮香的味道直鉆鼻腔；面筋吸足了湯汁，咬一口汁水滿口，越嚼越香；豆芽和黃瓜脆生生的，解辣又解膩，一口下去，干活的燥熱全都消散了，只覺得渾身舒坦，太過癮了。大伙放開了吃，一碗接著一碗，我吃到第四碗半的時候，肚子脹得難受，可又舍不得倒掉，硬著頭皮往下咽，差點撐壞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那一次，面皮的味道，深深刻在了我的記憶里，成了這輩子最惦記的吃食。直到大學(xué)畢業(yè)來到太原，過了一兩年，才在街上見到賣面皮的。從一開始一毛錢一碗，慢慢漲到兩毛、五毛、一塊、兩塊、三塊，到如今五塊錢一碗，我依舊百吃不厭。后來食品街口開了一家面皮店，每次路過，就像被磁鐵吸住一樣，總要進去吃上一碗。涼的、熱的，面皮、米皮，挨著重樣吃一遍才肯罷休。每次閨女從國外回來，問她想吃什么，她張口就說：“給我備兩碗面皮就成?！毕雭?，這愛吃面皮的喜好，也算后繼有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