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之指

虛空婆婆

美篇號：58689323文字：虛空婆婆圖片：手機(jī)拍攝 晚飯時，雪球又來了。它蹲在我腳邊，仰著頭，眼睛瞪得溜圓。那雙眼睛是折耳貓?zhí)赜械臉?biāo)志，圓，大，無辜，像兩顆烏溜溜的葡萄。我夾起一塊雞凍干，它立刻站起來，前爪搭在飯桌上，尾巴豎得筆直。“給你?！蔽野褍龈蛇f到它嘴邊。它一口叼走，嚼得咔嚓響。吃完又蹲過來。眼睛又瞪圓了。我繼續(xù)吃。它在下面轉(zhuǎn)了兩圈，忽然停下來，盯著我的手。我的手伸向筷子，它盯著；我的手放下，它還盯著。仿佛我這兩只手，是它此時唯一需要關(guān)注的東西。 這時我注意到，地上掉了兩塊凍干。就在它腳邊。離它不到二十厘米。“雪球，”我指著地面，“那兒，那兒有?！?lt;/p>它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看了一秒，盯著我的手指，紋絲不動?！安皇强词种?，看地上！”我動了動手。它又看了一眼手指，這回不只看，還伸出前爪抓住手指聞了聞，確認(rèn)這根手指沒有凍干味，才失望地退回去。我氣笑了。凍干就在腳邊，它看不見。我跟它說了，它又聽不懂。它只知道一件事：我的手指，曾經(jīng)遞出過凍干。所以它盯著手指。 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一個典故。講的是有人用手指著月亮，讓另一個人看。那個人卻不看月亮，只看手指。佛說，這就是眾生的迷——把指月的指，當(dāng)成了月本身。我看著雪球，它正盯著我的手。我突然想：人和貓，有什么區(qū)別？雪球盯著我的手指，因為它以為凍干是從手指里變出來的。我盯著某個念頭、某句話、某個“我應(yīng)該這樣”的聲音，因為我以為那就是答案本身。雪球不知道，手指只是工具，凍干在地上。我不知道，語言只是工具，真相在別處。 “指月之指”的典故，說的是語言和真理的關(guān)系。語言是指，真理是月。人們常常在語言里打轉(zhuǎn)，忘了它指向的東西。修行的人，在“方法”里打轉(zhuǎn)，忘了方法是為了什么。但今晚，我覺得這個比喻還可以再寬一點。不止語言。我們盯著的東西，太多太多了……盯著別人的評價，忘了自己是誰。盯著過去的傷痛，忘了現(xiàn)在可以怎么活。盯著“我應(yīng)該變成什么樣”，忘了自己本來就是什么樣。盯著某個執(zhí)念，忘了最初為什么執(zhí)著。都是盯著手指，忘了看月。 雪球還在下面轉(zhuǎn)悠。它時不時立起來摸摸桌面，然后抬頭死死地盯著我。那兩塊凍干，就在它剛才聞過的旁邊。它聞了，卻沒發(fā)現(xiàn)。因為它以為凍干應(yīng)該從手指來，不應(yīng)該在地上。我想，如果它有語言，它可能會對發(fā)菜發(fā)表一套理論：“凍干是從手指來的。盯著手指，就會有凍干?！比缓蟀l(fā)菜和雪球都盯著手指。凍干掉在地上，它們也看不見。人不也是這樣嗎？我們發(fā)明了一套又一套“盯著手指”的理論來自洽。盯著成功，盯著認(rèn)可，盯著安全感，盯著“我應(yīng)該是什么樣”。盯著盯著，忘了這些東西指向的是什么。凍干掉在地上，我們看不見。 雪球終于發(fā)現(xiàn)了那兩塊凍干。是我忍不住起身走過去，用腳蹭了蹭凍干。凍干滑了一下，它順著動靜看過去，這才看見。它低頭，叼起一塊，咔嚓咔嚓嚼起來。吃完，又叼起另一塊。然后抬頭看我，眼睛還是那么圓，那么無辜。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也許它從來就不需要“明白”。它只需要凍干。盯著手指也好，盯著地面也好，只要最后吃到了，就行。也許這才是對的。 我們盯著手指，是因為我們想要月。但月從來不需要被“盯”，月就在那里。該看見的時候，自然就看見了。就像雪球，該吃到的時候，自然就吃到了。盯著手指，只是過程。不是目的。雪球吃完，徑直去找發(fā)菜，吃飽喝足就該打打鬧鬧發(fā)泄精力了。我繼續(xù)吃飯。沒去看它們。我知道它們在。窗外，月亮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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