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第四回 帳中藏嬌情義重 月下盟心生死同</b></p> <p class="ql-block">詩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陣前敵我本分明,一諾傾心萬死輕。</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從此天涯同命鳥,風刀霜劍共前行。</b></p><p class="ql-block"> 上回書說到,左寶貴在俘虜營中,竟與失散多年的陶二姐意外重逢。一個是清軍哨長,一個是太平軍女營戰(zhàn)士;一個是朝廷命官,一個是階下之囚。兩人隔著數(shù)載光陰,隔著血火戰(zhàn)場,隔著敵我陣營,四目相對,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 列位看官,這世間之事,最奇莫過于一個“緣”字。當年河下街頭,他為她解圍趕走潑皮;今日戰(zhàn)場之上,她成俘虜落入他手。冥冥之中,似有一雙無形的手,將這兩條本該背道而馳的線,硬生生擰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卻說左寶貴屏退左右,將陶二姐帶入自己帳中,一碗水遞過去,說出那句“我可以救你”時,陶二姐端著碗的手,微微顫抖。</p><p class="ql-block"> 她抬起頭,盯著左寶貴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戒備,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柔軟。良久,她低聲道:“你……你為何要救我?”</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避開她的目光,望向帳外漸暗的天色,沉默半晌,方道:“當年在河下,你替老婆婆出頭,與那幾個潑皮理論,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女子。這世上,敢站出來的人不多。你不該死在這里?!?lt;/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眼眶微紅,卻倔強地仰起頭,道:“我已是太平軍的人,手上沾了你同袍的血。你救我,就不怕被人發(fā)現(xiàn)?就不怕軍法處置?”</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回過頭,望著她,一字一句道:“怕。可我更怕……更怕眼睜睜看著你死。”</p><p class="ql-block"> 這話說得直白,沒有半點遮掩。陶二姐心頭一顫,低下頭去,再不敢看他。</p><p class="ql-block"> 帳中一時寂靜無聲,只有遠處隱隱傳來的巡營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頭。</p><p class="ql-block"> 良久,陶二姐抬起頭,眼中已沒了方才的倔強,只剩下疲憊與茫然。她輕聲道:“左大哥,你可知道我為何要投太平軍?”</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搖頭,陶二姐望著帳頂,目光仿佛穿透了時光,回到了許多年前——</p><p class="ql-block"> “那年太平軍過境,燒了清江浦,河下一片大亂。我姑母嚇得病倒在床,我躲在地窖里,聽著外頭的喊殺聲,哭了一夜。第二日出來,滿街都是死人。有清兵的,有太平軍的,也有百姓的。血流成河,臭氣熏天?!?lt;/p><p class="ql-block"> 她頓了頓,聲音微微發(fā)顫:“我那時想,這世道,躲是躲不過的。要么被人殺,要么去殺人。與其躲在屋里等死,不如出去拼一拼。正好太平軍招女營,我就去了?!?lt;/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沉默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這些年,他殺過的太平軍,何止數(shù)十?其中又有多少人,是像陶二姐這樣,被逼無奈、走投無路才投了賊?</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又道:“起初我只想活命。后來跟著隊伍打了幾年仗,見的事多了,心里的想法也變了。太平軍里,有好人也有壞人,有真心替天行道的,也有趁火打劫的??赡切┊敼俚?,坐在天王府里享福,讓咱們在外頭拼命。城里的百姓餓得吃草根樹皮,他們還在那兒大擺宴席。我早就不信他們了?!?lt;/p><p class="ql-block"> 她苦笑一聲:“可又能怎樣?我已經(jīng)是太平軍的人,手上沾了血,回不去了?!?lt;/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聽到這里,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與她平視。他沉聲道:“你回得去?!?lt;/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一愣,左寶貴道:“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回去。河下是你的家,你姑母還在。你回去,她還是你姑母,你還是陶二姐。”</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眼中泛起淚光,卻仍搖頭:“可我怎么回去?我是個逃兵?是個俘虜?我……”</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打斷她:“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同鄉(xiāng)。這些年一直在外逃難,被太平軍裹挾入營,身不由己。今日被我認出,愿以性命擔保。只要你自己咬死這個說法,旁的,我來替你遮掩?!?lt;/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怔怔地望著他,半晌說不出話。左寶貴又道:“你可知道,按軍法,太平軍俘虜,尤其是女營的,是什么下場?”</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低下頭,不說話。她當然知道。那些被俘的女營姐妹,有的被就地正法,有的被充作營妓,生不如死。</p> <p class="ql-block"> 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個粗豪的聲音:“左哨長!營官大人傳你,說有要事相商!”</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心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應(yīng)道:“知道了,就來?!庇洲D(zhuǎn)向陶二姐,低聲道:“你先歇著,莫要出去。我去去就回?!?lt;/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望著他,眼中滿是擔憂,卻只點了點頭。左寶貴掀開帳簾,大步而去。</p><p class="ql-block"> 卻說這營官姓周,單名一個“成”字,是左寶貴的頂頭上司。此人行伍出身,性情豪爽,對左寶貴頗為賞識。此番傳他,卻是為了俘虜之事。</p><p class="ql-block"> 周成開門見山:“寶貴,今日押來的那批俘虜里,有個女兵,聽說你認得?”</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回大人,確是認得。是卑職的同鄉(xiāng),當年在淮安河下相識,后來失散多年,不想竟在軍中重逢?!?lt;/p><p class="ql-block"> 周成“哦”了一聲,道:“既是同鄉(xiāng),她怎會投了長毛?”</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道:“據(jù)她說,當年太平軍過境,她被裹挾入營,身不由己。這些年一直想逃,卻始終沒有機會。今日被俘,也算是解脫了。”</p><p class="ql-block"> 周成捋著胡須,沉吟半晌,道:“按例太平軍俘虜,尤其是女營的,是要解送大營,聽候發(fā)落的。不過既然是你同鄉(xiāng),又是被裹挾的,倒也不是不能通融。只是……”</p><p class="ql-block"> 他盯著左寶貴,目光銳利:“寶貴,你如實告訴我,這女子,當真只是你同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心中一緊,知道此事瞞不過去。他深吸一口氣,忽然單膝跪地,抱拳道:“大人明鑒。這女子……這女子是卑職未過門的妻子?!?lt;/p><p class="ql-block"> 周成一愣,左寶貴低著頭,一字一句道:“當年在河下,卑職曾與她訂下婚約。后來太平軍過境,她失了蹤,卑職四處尋找,始終沒有下落。此番重逢,卑職……卑職懇請大人開恩,容卑職將她留下。卑職愿以性命擔保,她絕非長毛死黨,只是被逼無奈。求大人成全!”</p><p class="ql-block"> 說罷,深深叩下頭去。周成沉默良久,望著跪在地上的左寶貴,眼中閃過復(fù)雜的情緒。他想起這些年,左寶貴在軍中如何拼命,如何舍生忘死;想起他每戰(zhàn)必沖鋒在前,從不退縮;想起他待部下如兄弟,從無半點架子。</p><p class="ql-block"> 這樣一個硬漢,此刻跪在面前,為一個女子求情,那是何等的決心?</p><p class="ql-block"> 周成長嘆一聲,道:“起來罷?!?lt;/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抬起頭,眼中滿是期盼。</p><p class="ql-block"> 周成道:“此事,我可以替你壓下。但那女子從今往后,再不能踏出你營帳半步,直到大軍凱旋,你帶她離開軍營,自行安置。若有人問起,便說是你新納的妾室。你可明白?”</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大喜,連連叩頭:“多謝大人成全!多謝大人成全!”</p><p class="ql-block"> 周成擺擺手,道:“罷了罷了,起來罷。你是個好苗子,莫要為了兒女情長,誤了前程。”</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起身,鄭重道:“大人放心,卑職絕不負大人恩情,日后必當以死相報!”</p><p class="ql-block"> 周成笑了笑,道:“好了,去罷。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lt;/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應(yīng)諾,退出大帳,快步返回自己營中。</p><p class="ql-block"> 掀開帳簾,陶二姐正坐在鋪蓋上,雙手緊握,神色不安。見他進來,猛地站起身,顫聲道:“怎……怎樣?”</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望著她,忽然咧嘴一笑,道:“成了?!?lt;/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一怔,旋即淚水奪眶而出。她身子一軟,幾乎站立不住,左寶貴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伏在他肩頭,無聲地流淚。這些年顛沛流離,這些年擔驚受怕,這些年生不如死的日子,似乎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淚水傾瀉而出。</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輕輕拍著她的背,低聲道:“沒事了。從今往后,你再不是太平軍的人,再不用過那種日子了。”</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抬起頭望著他,淚眼朦朧中,忽然問道:“你方才……你方才去見營官,是怎么說的?”</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一愣,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道:“我……我就說,你是我失散多年的同鄉(xiāng)?!?lt;/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盯著他:“只說了這個?” </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避開她的目光,道:“還說了……還說了些旁的?!?lt;/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道:“說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沉默半晌,終于道:“我說……你是我未過門的妻子。”</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怔住了,左寶貴低著頭,不敢看她,訥訥道:“我……我實在是想不出別的法子。若只說是同鄉(xiāng),怕他不肯通融。我……我知道這樣不妥,污了你的名聲。你若是不愿,等過些日子,我再找個由頭,說你我并無婚約,你自行離去便是……”</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望著他手足無措的模樣,心中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p><p class="ql-block">左寶貴一愣,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輕聲道:“我愿?!?lt;/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呆住了,陶二姐望著他,眼中淚光猶在,卻滿是堅定。她一字一句道:“我陶二姐漂泊半生,從未有人待我如此。你為我跪在營官面前,拿性命擔保;你為我擔著殺頭的風險,藏我在帳中。這份情義,我此生不忘。你若……你若真愿娶我,我陶二姐,從今往后,便是你的人?!?lt;/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怔怔地望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他想起當年河下街頭,那個目光明亮、敢作敢當?shù)呐?;想起方才在俘虜營中,那個倔強抬頭、寧死不屈的女子;想起此刻眼前,這個淚流滿面、卻堅定說“我愿”的女子。</p><p class="ql-block"> 他忽然握緊她的手,沉聲道:“陶二姐,我左寶貴對天發(fā)誓,此生絕不負你!他日若得功成名就,必當明媒正娶,風風光光迎你進門!”</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含淚點頭,嘴角卻浮起一絲笑意。</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月明星稀,營帳外風聲嗚咽。帳中一燈如豆,照著兩個歷經(jīng)滄桑的人,相擁而坐,低聲細語,訴說著這些年的離亂與思念。</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說起三弟寶清之死,說起二弟寶賢至今下落不明,說起這些年一個人扛著活下來的艱辛,說著說著,聲音哽咽。陶二姐輕輕握著他的手,不發(fā)一言,只是靜靜地聽。</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說起在太平軍中的日子,說起那些死去的姐妹,說起無數(shù)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夜晚,說著說著,淚流滿面。左寶貴將她攬入懷中,輕撫她的發(fā),低聲道:“都過去了。往后有我?!?lt;/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兩顆飽經(jīng)滄桑的心,終于靠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此后數(shù)日,陶二姐便藏身左寶貴帳中,輕易不露面。左寶貴每日照常操練、值勤,回到帳中,便與她說話解悶。有時說起河下的往事,有時說起軍中的趣聞,有時什么也不說,只是靜靜地坐著,聽帳外風聲,看燈花爆落。</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日子,雖清苦,卻也安穩(wěn)。然而,亂世之中,安穩(wěn)二字,何其奢侈。</p><p class="ql-block"> 這一日,營中忽然傳來消息:曾國藩大人調(diào)集重兵,要對天京發(fā)動最后總攻。江南大營傾巢而出,要與太平軍決一死戰(zhàn)!</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知道,這一戰(zhàn),生死攸關(guān)。戰(zhàn)前一夜,他坐在帳中,與陶二姐相對無言。</p><p class="ql-block"> 良久,他開口道:“明日一戰(zhàn),兇多吉少。我若……我若回不來,你便趁亂逃走,回河下去,找我三弟寶清,他會照顧你。”</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搖頭,握住他的手,道:“你若回不來,我也不獨活。”</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急道:“你莫說傻話!你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怎能……”</p><p class="ql-block"> 陶二姐打斷他,目光堅定:“我這條命,是你給的。你若沒了,我要這命何用?”</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望著她,眼眶發(fā)熱,卻說不出話來。陶二姐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與他對視。她一字一句道:“左寶貴,你給我聽著。明日你上陣,必須活著回來。你若死了,我陶二姐絕不獨活。你若活著回來,從今往后,你去哪兒,我跟去哪兒;你當兵,我替你縫補衣裳;你打仗,我在家等你回來。你若當了將軍,我跟你享福;你若栽了跟頭,我陪你一起扛??傊?,這輩子,我跟定你了。”</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望著她,淚流滿面,卻咧嘴笑了。那一夜,兩人相擁而坐,直至天明。</p><p class="ql-block"> 次日拂曉,號角聲起,大軍出征。左寶貴披掛整齊,走出帳外?;仡^望時,陶二姐站在帳門口,望著他,嘴角含笑,眼中卻含著淚。</p><p class="ql-block"> 左寶貴深深看她一眼,轉(zhuǎn)身大步而去,再不回頭。身后,炮聲隆隆,殺聲震天。</p><p class="ql-block"> 列位看官,左寶貴此戰(zhàn)能否生還?他與陶二姐這對患難夫妻,又將經(jīng)歷怎樣的風雨?那失散的二弟寶賢,是死是活?</p><p class="ql-block"> 正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b style="color:rgb(237, 35, 8);">沙場浴血幾生還,帳內(nèi)佳人夜未眠。</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 但得此心同死生,何須青史話嬋娟。</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