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些年飄泊南方打工,隨著大環(huán)境改變工廠訂單減少。每天下午五點下班,我總愛一個人慢慢踱到華陽湖邊。湖面浮著薄薄一層光,像撒了碎銀,風一吹就晃,晃得人心里也軟下來。常看見一對情侶劃著小船,在水中央晃晃悠悠地飄,船影被拉長又揉碎,像一段沒寫完的信——開頭是笑,結尾卻不知停在哪一岸。萍聚,大概就是這般:不約而同地浮來,又不聲不響地散去,連漣漪都懶得驚動別人。</p> <p class="ql-block">湖水清得能照見人影,也照見天光。幾只小船靜靜泊著,像幾片被風偶然推來的葉子,不靠岸,也不遠航。遠處高樓的輪廓浮在水天交界處,硬朗的線條被水光一柔,竟也有了幾分溫存。我常坐在湖邊石階上,看云影游過水面,看人影掠過樹梢——誰不是浮萍呢?借一程水勢,停一停,喘口氣,再隨流而去。</p> <p class="ql-block">石階盡頭有座小亭,黑瓦白檐,紅柱上落著些舊漆,風一吹,仿佛還能聞見木頭里滲出的舊年光。亭子里常坐著幾個歇腳的人,有的看手機,有的打盹,有的只是望著湖發(fā)呆。我有時也上去坐坐,不為躲太陽,也不為乘涼,就為在高處看一眼:原來浮萍聚散,從來不必登高望遠,只要心靜一寸,便知來處與去處,不過一水之隔。</p> <p class="ql-block">湖邊新起了座玻璃樓,招牌紅得亮眼,“陽湖·創(chuàng)”三個字映在水里,晃得有點晃眼。樓下店鋪前擺著卡通小熊、三輪車、綠樹,熱鬧得像另一重人間。我偶爾買杯奶茶站在那兒喝,看年輕人笑著進出,聽他們講“項目”“孵化”“流量”——這些詞像新荷葉上的水珠,圓潤、閃亮、一碰就滾。而我口袋里還揣著上個月廠里發(fā)的結清單,紙邊已微微卷起。萍聚有時不在湖上,而在兩個時代擦肩的剎那:你往前走,我往后退,中間那點光,叫作“剛好路過”。</p> <p class="ql-block">湖東頭有座老牌坊,灰瓦紅柱,藤蔓悄悄爬過檐角。有人從底下走過,手里拎著菜袋,有人推著人力車,車斗里堆著花盆。我常在那兒駐足,不是為看牌坊,是為看那扇門框框住的方寸人間:樹影在青磚上挪,風在柱間穿,人影來來去去,像水里浮萍被輕輕撥開又合攏。聚散本無門,可人偏愛立個坊,題個字,仿佛這樣,飄零就有了刻度,偶然就成了紀念。</p>
<p class="ql-block">——萍聚,不是重逢,是照面;不是挽留,是點頭;不是扎根,是共浮一程水光。</p>
<p class="ql-block">我仍每天五點下班,仍去湖邊走走。</p>
<p class="ql-block">有時船還在,人已換;有時亭空著,風正滿;有時牌坊下走過一個背影,像極了去年的我。</p>
<p class="ql-block">那就再走一圈吧。</p>
<p class="ql-block">水在流,云在走,人在浮——</p>
<p class="ql-block">浮著浮著,就懂了:聚散本是同一種姿勢,</p>
<p class="ql-block">只是有人朝左,有人朝右,</p>
<p class="ql-block">而湖,一直都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