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 房國棟</p><p class="ql-block"> 最近，XX省里又有幾個高官落馬了，反腐的繩索越勒越緊。</p><p class="ql-block"> 趙前途把一疊文件整好，放進公文包，又在鏡子前整了整領(lǐng)帶，把書房的門窗關(guān)好，提著包來到家門口。他猶豫了一會，手握著門把手，遲遲沒有開門。</p><p class="ql-block">昨晚他幾乎一夜沒睡。</p><p class="ql-block">窗簾透進一絲灰白的光，天快亮了。掛在墻上的鍍金時鐘顯示六點四十五分，距離縣委常委會開會還有一小時四十五分鐘。他本該再睡一會兒，可腦子像一臺關(guān)不掉的電視，反復(fù)播放著同一個畫面：楊大偉拎著兩個旅行袋，深夜敲開他家的門，滿臉堆笑，“趙書記，一點心意，工程的事托您多費心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兩個碩大的旅行袋？</p><p class="ql-block">趙前途當(dāng)時就站在現(xiàn)在這個位置，看著楊大偉把袋子拎進來，看著那些錢一摞一摞地碼在書房角落里。他開始想拒絕，真的想。可嘴張開了，話沒說出來，三百萬人民幣和一百萬美鈔的誘惑實在太大了。</p><p class="ql-block">那幾個前任的下場他太清楚了。一個判了十二年，一個判了無期，還有一個，跳樓的那個，尸體在樓下花壇里躺了三個小時才被抬走。</p><p class="ql-block">趙前途深吸一口氣，擰開門把手。</p><p class="ql-block">初秋的早晨雖然無風(fēng)，但有點涼意。他沒叫司機，自己開了車。車剛出小區(qū)門口，他想起來，今天的會，土地局張小民也要參加。招商引資總結(jié)會，土地局是重點發(fā)言單位，他得提前跟張小民通個氣，問問那幾塊地的審批手續(xù)走到哪一步了，免得出了差錯。</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機，找到張小民的號碼，撥過去。</p><p class="ql-block">“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p><p class="ql-block">趙前途愣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屏幕，確認沒撥錯，又撥了一遍。</p><p class="ql-block">“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p><p class="ql-block">不可能。張小民這個人他太了解了，十分敬業(yè)，二十四小時不關(guān)機，哪怕是半夜三點，打電話過去也是秒接。有一回縣里出了點事，凌晨兩點開會，張小民第一個到，說是一直沒睡，等通知。</p><p class="ql-block">關(guān)機？</p><p class="ql-block">趙前途把車停在路邊，盯著手機屏幕，腦子里突然跳出幾個字，“中紀(jì)委”。</p> <p class="ql-block">這幾天縣里風(fēng)言風(fēng)語，說中紀(jì)委要來人。他當(dāng)時聽見了，但沒往心里去。這些年風(fēng)言風(fēng)語還少嗎？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哪一次不是心理震懾？可這會兒，他突然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前天市里開完會后，組織部的人特意讓張小民留下，說要了解一下情況。</p><p class="ql-block">當(dāng)時作為副書記的趙前途沒有多想，現(xiàn)在想想，好像真有點不對勁。</p><p class="ql-block">趙前途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幾下，找到張小民老婆王慧的號碼，他按下?lián)芴栨I：</p><p class="ql-block">嘟——嘟——嘟——</p><p class="ql-block">沒人接。</p><p class="ql-block">再打。</p><p class="ql-block">嘟——嘟——嘟——</p><p class="ql-block">還是沒人接。</p><p class="ql-block">趙前途的手開始抖。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做了幾個深呼吸，告訴自己，別慌。也許人家在睡覺，也許手機靜音，也許——</p><p class="ql-block">他轉(zhuǎn)念想起楊大偉，這個人，這次出手為什么這么大方？他總覺得心里不踏實。</p><p class="ql-block">對，得給楊大偉打個電話，提醒他不要亂說。</p><p class="ql-block">他找到楊大偉的號碼，撥過去。</p><p class="ql-block">“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p><p class="ql-block">趙前途的腦子有點懵，但他清醒的意識到，這絕不可能是巧合。</p><p class="ql-block">他停下車子，靠在座椅上，眼睛盯著前方的路，但什么都沒看見。腦子里全是畫面——楊大偉被帶走了，張小民被帶走了，他們坐在中紀(jì)委的人面前，神情沮喪，面色慌張。</p><p class="ql-block">“趙前途收了我三百萬人民幣，一百萬美金，還有…”</p><p class="ql-block">“他批的條子，他簽的字，決定權(quán)都在王書記手里，我只是個執(zhí)行者?！?lt;/p><p class="ql-block">趙前途猛地坐直了身子。</p><p class="ql-block">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后座空空蕩蕩。車窗外是早晨的街道，早點攤冒著熱氣，幾個老人慢吞吞的走過來，自行車，摩托車和橫穿馬路的，人來車往。有個穿皮夾克夾公文包的男子朝這邊側(cè)目。</p><p class="ql-block">一陣刺耳的喇叭聲讓他猛然驚醒。</p><p class="ql-block">他踩了油門，繼續(xù)朝縣委方向開去。開了一會，他又停下來——不對，不能去開會。萬一這倆人真被帶走了，這會可能就是鴻門宴，去了就回不來，再說那筆現(xiàn)金還在書房里，那可是一筆巨款，得趕快轉(zhuǎn)移走。</p><p class="ql-block">可如果不去開會呢？不去就會讓人更加懷疑，把事情搞得更糟。</p><p class="ql-block">想到這里，他撥了老婆的電話，老婆這幾天住在北郊的別墅。</p><p class="ql-block">“啥事？這么早的？”</p><p class="ql-block">“小聲點，你趕快起來，叫上兒子，開車到這邊，把書房里的東西趕快轉(zhuǎn)移走，轉(zhuǎn)到最安全的地方，你知道的?！?lt;/p><p class="ql-block">“轉(zhuǎn)移什么？”</p><p class="ql-block">“別問，聽我說，到了你就知道了，趕快，我今天上午要開會，顧不上了！”</p><p class="ql-block">“出啥事了？”</p><p class="ql-block">“沒有，就是要馬上去開會，放心，趕快去。”</p><p class="ql-block">“好吧?！?lt;/p><p class="ql-block">他掛了電話，繼續(xù)開車向前行駛。</p> <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個跳樓的前縣委，跳樓之前也是好好的，早上還去辦公室簽了個到，然后上了十八層天臺。聽人說他跳下去之前打了三個電話，一個給老婆，一個給兒子，一個給紀(jì)委。</p><p class="ql-block">但第三個電話沒人接。</p><p class="ql-block">沒人接，這可不是什么好兆頭。</p><p class="ql-block">趙前途不放心，他放慢車速，拿起手機，又給楊大偉打電話。</p><p class="ql-block">關(guān)機。</p><p class="ql-block">給張小民打。</p><p class="ql-block">也是關(guān)機。</p><p class="ql-block">給王慧打。</p><p class="ql-block">還是沒人接。</p><p class="ql-block">他盯著手機屏幕，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他把手機放下來，兩只手握著方向盤，使勁握，握到指節(jié)發(fā)白，手還在抖。</p><p class="ql-block">窗外有個騎電動車的人經(jīng)過，看了他一眼。</p><p class="ql-block">趙前途嚇了一跳，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等人走了，他才抬起頭。</p><p class="ql-block">自首還是逃跑？</p><p class="ql-block">這兩個念頭在腦子里撕扯。自首的話，能減刑，但那三百萬人民幣一百萬美金，還有過去收的兩千萬，夠判多少年他不知道，但肯定夠他把牢底坐穿。逃跑的話，能跑哪兒去？護照早就上交了，出國不可能。往鄉(xiāng)下跑？往山里跑？他能跑多久？</p><p class="ql-block">他想起那個跳樓的。人家跳樓之前，是不是也這么想過？</p><p class="ql-block">手機突然響了。</p><p class="ql-block">趙前途打了個冷顫。</p><p class="ql-block">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139開頭的，本地號。</p><p class="ql-block">他盯著那串?dāng)?shù)字，心跳得厲害。接不接？接了如果是中紀(jì)委怎么辦？不接吧，萬一是通風(fēng)報信的呢？</p><p class="ql-block">鈴聲響了九下，停了。</p><p class="ql-block">趙前途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靠在座椅上。他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后背全濕了，襯衫貼在肉上，涼颼颼的。</p><p class="ql-block">他整個人都懵了，不管了，他硬著頭皮繼續(xù)開車，把注意力轉(zhuǎn)移到路上的行人，他覺得這樣能好一點。開到縣委大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扇熟悉的不銹鋼柵欄門。門口站著兩個保安，往常他都懶得看他們一眼，今天卻覺得他們的神情異常嚴(yán)肅。</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個陌生號碼。</p><p class="ql-block">要不要回過去？</p><p class="ql-block">還是算了吧，不要冒險。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氣，車開進大院。停好車，他坐在車?yán)餂]動，盯著手表。八點十分，還有二十分鐘開會。</p><p class="ql-block">他下了車，往辦公樓走。走到樓門口的時候，手機又響了。</p><p class="ql-block">他掏出來一看，那個陌生號碼又來了。</p><p class="ql-block">他站在樓門口，盯著屏幕，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旁邊有人經(jīng)過，跟他打招呼：“趙書記早！”</p><p class="ql-block">趙前途抬起頭，擠出一個笑，“早?！?lt;/p><p class="ql-block">等人進去了，他低頭看手機，手機還在響。</p><p class="ql-block">他接了，“喂？”</p><p class="ql-block">“趙書記，我是紀(jì)委的，您現(xiàn)在方便嗎？”</p><p class="ql-block">趙前途的腦子“嗡”的一聲。</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p><p class="ql-block">“對，現(xiàn)在?！?lt;/p><p class="ql-block">“您是？”</p><p class="ql-block">“紀(jì)委的小周，李書記說，有些情況想跟您了解一下?！?lt;/p><p class="ql-block">“什么情況？”</p><p class="ql-block">“您來了就知道了?！?lt;/p><p class="ql-block">電話掛了。</p> <p class="ql-block">趙前途站在樓門口，握著手機，一動不動。陽光照在他臉上，有點刺眼。他想起那個跳樓的，人家接到電話的時候，是不是也站在這樣的陽光下？</p><p class="ql-block">他慢慢轉(zhuǎn)過身，往外走。</p><p class="ql-block">走到車跟前，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fā)動車子，開出大院。開到半路，他突然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渾身發(fā)抖。</p><p class="ql-block">手機又響了。</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是兒子的。</p><p class="ql-block">他按下接聽鍵，“啥事，兒子？”</p><p class="ql-block">“爸，這次太多了，我和媽都害怕。”</p><p class="ql-block">“別怕，有爸爸呢，你們抓緊時間吧”</p><p class="ql-block">“那…，你中午回家吃飯嗎？”</p><p class="ql-block">趙前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p><p class="ql-block">“爸？”</p><p class="ql-block">“回，讓你媽媽做點好吃的?！彼f。</p><p class="ql-block">他掛了電話，坐在車?yán)?，看著前方的路。馬路上人來人往，有人騎車，有人走路，有人拎著菜籃子，但這一切都跟他沒關(guān)系。</p><p class="ql-block">他深吸一口氣，發(fā)動車子，繼續(xù)往前開。</p><p class="ql-block">開到自家小區(qū)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往里看了一眼。</p><p class="ql-block">他突然想起一件事。</p><p class="ql-block">那個跳樓的，跳樓之前，是不是也這么看過一眼？</p><p class="ql-block">他掏出手機，找到剛才那個號碼，回撥過去。</p><p class="ql-block">“喂，小周嗎？我是趙前途。我剛才在開車，沒聽清——你說李書記找我？好，我現(xiàn)在過去。對，馬上?！?lt;/p><p class="ql-block">他掛了電話，調(diào)轉(zhuǎn)車頭，往縣委的方向開。</p><p class="ql-block">開到半路，他看見路邊有個早點攤，冒著熱氣。他突然覺得有點餓。他把車停下，走過去，要了一碗豆?jié){，兩根油條。</p><p class="ql-block">他坐在小板凳上，喝著豆?jié){，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太陽曬在背上，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手機響了。</p><p class="ql-block">他看了一眼——張小民。</p><p class="ql-block">他愣了一下，耳朵貼在手機上。</p><p class="ql-block">“趙書記，您找我？我剛下飛機，昨晚去深圳出差了，手機沒電，剛充上。”</p><p class="ql-block">趙前途握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來。</p><p class="ql-block">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在怦怦地跳，豆?jié){的熱氣撲在他的臉上，有點燙。</p><p class="ql-block">他咬了一口油條，順便看了一下表。</p><p class="ql-block">糟了，開會的時間已經(jīng)過了。</p><p class="ql-block">（第一集完，待續(xù)）</p><p class="ql-block">#謝謝閱讀，后續(xù)情節(jié)更加精彩，歡迎關(guān)注，歡迎評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