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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的云朵(十四)

家鄉(xiāng)味道

<p class="ql-block">沅江的水，依舊滔滔不絕，日夜東流。</p><p class="ql-block">小鎮(zhèn)的江風(fēng)，依舊豪爽，帶著江水的潮氣和橘園的甜香。</p><p class="ql-block">老三的四海飯莊，客來客往。約是逢上節(jié)假日，老三一張老藤椅，在飯莊庭院里搖搖晃晃。丑姑陪在他身邊，納著鞋底，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兒孫們在飯莊里進(jìn)進(jìn)出出，歡聲笑語，熱鬧得像過年。飯莊里人聲鼎沸，顧客滿堂，那熟悉的人間煙火氣，跟幾十年前一模一樣，只是更旺了，更暖了。</p><p class="ql-block">有人問他：“老三，你這一輩子，值不值？”</p><p class="ql-block">老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雖然稀疏卻依舊結(jié)實(shí)的牙，那聲音還是那么洪亮，底氣十足，震得門口的老貓都豎起耳朵：</p><p class="ql-block">“值！怎么不值？</p><p class="ql-block">跟著黨，走正道；</p><p class="ql-block">守良心，做好人；</p><p class="ql-block">護(hù)百姓，傳家風(fēng)。</p><p class="ql-block">我老三這一輩子，沒白活！</p><p class="ql-block">該吃的苦，我吃了；</p><p class="ql-block">該享的福，我享了；</p><p class="ql-block">該護(hù)的人，我護(hù)了；</p><p class="ql-block">該傳下去的東西，我也傳下去了。</p><p class="ql-block">死了，也能閉著眼睛去見王掌柜，去見那些老伙計(jì)了！”</p><p class="ql-block">歲月也不饒剛毅的人，可也厚待那些守心守德的人。老三這一輩子，風(fēng)里闖過、雨里拼過，到了晚年，腰桿雖不如年輕時那般挺得筆直，可那股湘西南漢子的狠勁，半點(diǎn)沒散。他眼神依舊清亮，看人看事，一眼能望到底；心腸依舊滾燙，見不得別人受苦，聽不得別人喊難。改革開放的好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他從壯年忙到白頭，從街道書記變成了鎮(zhèn)上人人敬重的老書記、老街坊，可那份刻進(jìn)骨頭里的良善，半分都沒褪色。</p><p class="ql-block">人老了，本該享享清福，可老三閑不住。每天天剛蒙蒙亮，沅江上的霧氣還沒散透，他趕早在鎮(zhèn)上慢慢轉(zhuǎn)悠。從街頭走到街尾，從碼頭走到桔園，哪家老人腿腳不便、哪家孩子讀書困難、哪家日子過得緊巴，他都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回頭就跟丑姑念叨，商量著怎么幫一把。</p><p class="ql-block">早年開四海飯莊攢下的那點(diǎn)家底，他大半都用在了幫扶鄰里上。逢年過節(jié)，他和丑姑早早就備好米、面、油、棉被，一樣一樣清點(diǎn)好，挨家挨戶送到那些孤寡老人、困難戶家里。那些受過他恩惠的人，拉著他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反倒笑著寬慰：“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講這些做么子？幫一把是應(yīng)該的。我老三能有今天，靠的是鄉(xiāng)親們抬舉，如今我有一口飯吃，就不能看著你們挨餓受凍?！?lt;/p><p class="ql-block">鎮(zhèn)上有戶人家，男人死得早，女人一個人拉扯著三個娃，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娃兒們連學(xué)費(fèi)都交不起。老三曉得后，每月從自己的養(yǎng)老金里拿出一部分，悄悄送到那戶人家，連名字都不肯留。一送就是好幾年，直到三個娃兒都讀完書、參加了工作。娃兒們要認(rèn)他當(dāng)親爺爺，他擺擺手，粗聲粗氣地說：“莫記我的好，記著國家的好，記著做人要厚道。將來你們有本事了，也去幫別人，就是對我最大的報答了?！?lt;/p><p class="ql-block">他還常常去當(dāng)年的桔園轉(zhuǎn)悠。那片他親手開荒、一鎬一鋤刨出來的桔園，如今早已成了集體的產(chǎn)業(yè)，一代又一代人接手打理，年年橘紅滿坡，香飄十里。老三站在山頭上，看著漫山遍野的金黃，心里比吃了蜜還甜。他時常跟守園的年輕人念叨：“這山、這土、這樹，都是咱們的根，不能丟。做人也一樣，根要正，心要實(shí)，才能站得穩(wěn)、走得遠(yuǎn)。你們年輕人，要記好啰?！?lt;/p><p class="ql-block">老三晚年的日子，平淡，卻溫暖。最讓他心里踏實(shí)的，是和王姑娘的來往。</p><p class="ql-block">王掌柜就這么一個女兒。當(dāng)年王掌柜蒙冤死在牢里，王姑娘嫁去了鄰鎮(zhèn)，這些年，日子過得也算安穩(wěn)?？衫先睦镱^，始終惦記著王掌柜的養(yǎng)育之恩，也始終忘不了年少時對王姑娘的那點(diǎn)子朦朧情意。只是歷經(jīng)了那么多風(fēng)雨，兒女成群，孫輩繞膝，那份年少的悸動，早已化作了血濃于水的親情，像沅江里的水，流得深了，就看不見浪花了。</p><p class="ql-block">每年逢年過節(jié)，老三都會讓子女備上厚禮，親自去鄰鎮(zhèn)看望王姑娘。王姑娘也常常帶著兒孫回小鎮(zhèn)，一進(jìn)四海飯莊的門，就喊一聲“老三哥，丑姑嫂”，那聲音親親熱熱的，像回了自己娘家一樣。</p><p class="ql-block">兩人坐在一起，聊得最多的，還是當(dāng)年的四海飯莊，還是王掌柜。老三會跟王姑娘說：“掌柜的在天有靈，看到如今的好日子，一定能瞑目了。當(dāng)年我答應(yīng)過他，要守好四海，守好這個家，我沒食言。”王姑娘聽著，眼淚就默默地流下來，她握著丑姑的手，哽咽著說：“老三哥，多虧了你。我爹一輩子的心血沒白費(fèi)，咱們小鎮(zhèn)也變了樣。你是我們王家的大恩人，也是全鎮(zhèn)的大恩人。”</p><p class="ql-block">老三連忙搖頭，那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莫講恩人不恩人這種話。我和你親哥一樣，都是掌柜的帶大的。你就是我親妹子，往后?；貋?，四海永遠(yuǎn)是你的娘家！</p><p class="ql-block">閑下來的時候，老三最愛做的事，就是和丑姑一起去沅江邊釣魚。</p><p class="ql-block">還是當(dāng)年丑姑打魚的那片河灘，還是當(dāng)年他們趁著夜色傳遞消息、躲過大風(fēng)大浪的江邊。歲月流轉(zhuǎn)，江水依舊滔滔東流，只是當(dāng)年的孤苦漁女和年輕伙計(jì)，如今都成了白發(fā)蒼蒼的老人。老三搬一把竹椅，丑姑坐在他身邊，放下魚竿，兩人就那么靜靜地望著江水，不說話，心里頭也安安穩(wěn)穩(wěn)的。</p><p class="ql-block">風(fēng)一吹，江面上泛起層層漣漪，老三就會慢慢說起過往。說當(dāng)年四海飯莊的“莫談國事”，說軍警沖進(jìn)來抓人時的血腥，說開荒建桔園的苦，說文革時護(hù)著好人的險，說改革開放重開四海的喜……丑姑靜靜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補(bǔ)充他忘了的細(xì)節(jié)。</p><p class="ql-block">那些苦不堪言的歲月，那些驚心動魄的夜晚，那些舍生忘死的抉擇，如今從老三嘴里說出來，平淡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芍挥兴麄冏约褐?，那是用命換來的安穩(wěn)，是用一輩子堅(jiān)守?fù)Q來的心安。</p><p class="ql-block">丑姑會輕輕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粗糙，布滿老繭，她的手也一樣，溝溝壑壑的。兩只握了一輩子的手，緊緊牽在一起，不用多說一句話，就懂得彼此所有的苦與樂、所有的堅(jiān)守與付出。</p><p class="ql-block">“老三，這輩子跟著你，苦嗎？”丑姑偶爾會問。</p><p class="ql-block">老三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眼里滿是溫柔——那是他這輩子對丑姑最直白的情意，也是最真實(shí)的心里話：“不苦。有你在，再苦的日子，都能熬出甜來?！?lt;/p><p class="ql-block">有時候，他會想起年輕時的那些事，想起那個在河灘邊編花環(huán)的姑娘，想起那句“三哥”的呼喚。那些記憶，像江面上的波光，一閃一閃的，抓不住，也散不去?？擅看嗡麖幕貞浝锘剡^神來，看到身邊這個頭發(fā)全白、滿臉皺紋的女人，看到她眼里的關(guān)切和依賴，心里頭那點(diǎn)子漣漪，就慢慢地平了。他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才是他用一輩子焐熱的人，也是焐熱了他一輩子的人。</p><p class="ql-block">魚竿動了，偶爾釣上一尾小魚，他們也不帶走，笑著放回江里。</p><p class="ql-block">他們釣的，不是魚，是歲月，是念想，是一輩子相濡以沫的情分。</p><p class="ql-block">除了丑姑，陪老三度過晚年的，還有當(dāng)年一起出生入死的碼頭兄弟。</p><p class="ql-block">那些當(dāng)年跟著他鬧革命、救同志、開荒山、建桔園的漢子，如今也都老了，頭發(fā)白了，牙齒松了，走路也慢了?？删墼谝黄鸬臅r候，還是當(dāng)年那股子豪爽勁，說話還是直來直去，罵人還是臟話連篇。</p><p class="ql-block">隔三差五，兄弟們就相約來到四海飯莊，不用好酒好菜，一碗粗茶，一碟花生米，就能聊上大半天。聊當(dāng)年的船工兄弟慘死在軍警槍下，聊解放小鎮(zhèn)時的沖鋒陷陣，聊文革時抱團(tuán)取暖的義氣，聊改革開放后各家各戶的好日子。說到傷心處，幾個老人默默抹眼淚；說到痛快處，依舊會扯開嗓子哈哈大笑，笑得滿臉的皺紋都擠在一處，震得房梁都嗡嗡響。</p><p class="ql-block">老三作為當(dāng)年的領(lǐng)頭人，兄弟們依舊服他、敬他。誰家有個矛盾，都來找老三評理；誰家有個難處，兄弟們一起伸手幫忙。一輩子的兄弟情，不是血緣，卻勝似血緣，歷經(jīng)一輩子風(fēng)雨，牢不可破，比沅江里的礁石還硬。</p><p class="ql-block">四海飯莊的老桌子，那張磨得油光锃亮的八仙桌，見證過他們的苦難，也見證著他們的晚年安穩(wěn)。老兄弟常來常往，酒杯一端，舊事重提，情誼不減當(dāng)年。</p><p class="ql-block">人越老，心越貼在家鄉(xiāng)。老三這輩子，走南闖北不多，一輩子都守在湘西南這個小鎮(zhèn)上，守著沅江，守著四海，守著那片桔園?？裳┓迳侥沁吽€有個魂?duì)繅衾@的地方，那是他的胞衣地，怎不讓他掛肚牽腸，遙遙的貴陽，還有他的親兄弟，亦只能在視訊里常來常往。</p><p class="ql-block">他記掛沅江的水，怕江水被污染，不清了；</p><p class="ql-block">記掛后山的桔園，怕樹苗不旺，減產(chǎn)了；</p><p class="ql-block">記掛鎮(zhèn)上的老街，怕道路不平，老人摔跤；</p><p class="ql-block">記掛鄉(xiāng)里的鄉(xiāng)親，怕日子不紅火，還有人受苦。</p><p class="ql-block">鎮(zhèn)上搞建設(shè)、修馬路、建學(xué)校，但凡需要出錢出力，老三第一個帶頭響應(yīng)。子女們勸他：“爹，您一輩子操勞，該歇歇了，這些事有年輕人在，您莫操心了?！崩先齾s板起臉，那眼神還跟年輕時一樣有分量：“我是黨員，沒在這里生、卻在這里長的人，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能看著你們的家鄉(xiāng)事不管?！?lt;/p><p class="ql-block">他常常對兒孫們說：“咱們的根，在土橋，也在這個小鎮(zhèn)上。不管你們將來走多遠(yuǎn)、飛多高，都不能忘了家鄉(xiāng)，不能忘了本。混得好了，要多幫家鄉(xiāng)；混得普通了，也要守好家鄉(xiāng)的名聲。做人，不能忘本?！?lt;/p><p class="ql-block">晚年的老三，成了小鎮(zhèn)的一面旗幟。</p><p class="ql-block">他不擺架子，不拿資歷，見了誰都客客氣氣，笑口常開。街坊鄰里敬重他，晚輩后人愛戴他，政府領(lǐng)導(dǎo)關(guān)心他，可他始終保持著當(dāng)年伙計(jì)的本分，保持著共產(chǎn)黨員的初心。他常說：“我就是個普通黨員，普通老百姓，做的都是該做的事?！?lt;/p><p class="ql-block">那個散漫的午后，</p><p class="ql-block">一個人一生的足跡，</p><p class="ql-block">竟被濃縮成短短一段溢彩流光。</p><p class="ql-block">在沉浸里悲喜，在靜默中慨嘆，</p><p class="ql-block">老三的身影，早已如雪峰山般偉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三已老，九五時光。</p><p class="ql-block">未能相送，唯以筆墨，載盡平生波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