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 牛 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color:rgb(57, 181, 74);"> 作者:霍劍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是農(nóng)民的兒子,我懷念著一頭牛。懷念著一頭被射殺的無辜的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是在入睡前瀏覽手機(jī)視頻時無意中看到它被射殺的場景,我為它的遭遇而憤憤不平。那一夜我有些失眠,而后兩年多的時間,那場景幾次從我的夢境中再現(xiàn)。今天,我要真誠地為它寫一篇祭文,了卻這份難以割舍的情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根據(jù)視頻先描述一下那個場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一天,在某城市的馬路上,有一頭碩大肥胖的牛,悠哉閑哉地踱著四方步。從它慈祥、矍鑠的眼神和自信平穩(wěn)的腳步看,它不像是只野牛,更不像是瘋牛。何況它還拖著韁繩,因此,它應(yīng)該是一頭迷路的耕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它在想,一直朝前走,就能回歸它犁地的田園,還能覓到自己失散的主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但是,它不知道自己已誤入一個缺乏敬畏生命的城市;一個流于浮華而缺少人文內(nèi)斂的城市;更不知道糊涂的決策者已視它為殃及社會安全的“洪水猛獸”,派來了武裝到牙齒的“反恐特勤中隊”,不惜以長槍短炮向它打響了“社會治安保衛(wèi)戰(zhà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相關(guān)法律對警察使用槍械大概有三個前置條件:一是違法事實存在;二是情況緊急;三是鳴槍示警。而對它而言,這三條規(guī)定顯然是“對牛彈琴”,多此一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下面話題再轉(zhuǎn)到“社會治安保衛(wèi)戰(zhàn)”現(xiàn)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牛身后那條街道的行人被穿著“反恐”字樣防彈背心的特警緊急驅(qū)離,而后戒嚴(yán),怕是在對牛的射殺中傷及無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而“罪有應(yīng)得”的當(dāng)然是這頭耕牛,一頭碩大肥胖的耕牛,一頭撲閃著矍鑠慈祥大眼睛的耕牛,一頭渾然不知幾桿長槍短炮的烏黑槍口正向它瞄準(zhǔn)的無辜耕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它看到面前的車輛靠邊停駛,所有的行人都對它駐足瞭望。它感受到了莫大的“禮遇”。覺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牛顱之國”,徜徉在加爾各答、孟買或新德里,仿佛成了《吠陀經(jīng)》里的“眾神之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欣喜之余,它發(fā)現(xiàn)了烏黑的槍口,頓感腳下的路并不屬于它,它必須謙卑地、溫順地走出這個城市。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沖動,都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牛是有靈性的,它的預(yù)感在之后的幾十秒鐘得到驗證:一名狙擊手在離它十多米的地方對準(zhǔn)它的頭顱扣動了扳機(jī),自動步槍那顆狠毒的子彈讓它應(yīng)聲倒地,殷紅的血在地上勾勒出了一個大大的感嘆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射殺它的狙擊手立即在“反恐”背心的人群里博得“好厲害、好槍法”的喝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耕牛在短短幾秒的抽搐痙攣中豁然蘇醒,它的第一個反應(yīng)是再一次站立起來,立即離開這個不歡迎它的地方,求得人們的寬容和饒恕,給它一條回歸耕田的出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它吃力地站立起來,汩汩的鮮血,遮擋了它的雙眼,染紅了它的面部。它不敢呻吟,怕是被誤解為最后的猙獰。它忍著劇痛,用慈祥的眼神向人群示愛。它想讓人們知道:牛最忌諱的顏色就是紅色,古羅馬的斗牛士就是用一塊紅布激怒被斗的牛,刺激它釋放一決雌雄的野性。而它,已被主人馴養(yǎng)得通情達(dá)理,盡管自己鮮紅的血液從劇痛的彈孔流出,它也要展示自己通人性的從容和淡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它用乞憐的眼神望著人群,似乎是在向他們道歉,似乎又在尋找有個好心人從地上攬起韁繩大聲說:別開槍,我把它送回田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然而,人群里都是無謂的看客和市井的商販,沒有人理會它的坦誠和哀求的眼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它傷心地流淚了,恨自己不會傾訴。如果能說出自己是一頭迷路的耕牛,一頭憨厚老實的耕牛,一頭從未偷吃路邊的花草、也未在馬路上隨意便溺的守規(guī)矩的耕牛,也許人們會饒恕它,給它回歸的出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可惜,它不會表達(dá)。它滿眼是淚水,是傷心的淚水。它囑咐自己冷靜些,不能向人群發(fā)出進(jìn)攻性的動作。它囑咐自己堅強(qiáng)些,盡量找個偏僻的地方躺下,而不能陳尸于車水馬龍的鬧市。它渴求寬恕和幫助的眼神直愣愣地看向人群,盼望著能有善良的奇跡發(fā)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但,等待它的卻是罪惡的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它在絕望中慢慢地倒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目睹無辜耕牛的遭遇與頑強(qiáng),我想起了愛爾蘭女作家艾麗·伏尼契的小說《牛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牛虻是位意大利革命黨青年,英勇就義時,第一槍他沒倒下,第二槍倒下又站立起來,第三槍、第四槍、第五槍,他還是用噴火的眼光怒視劊子手,罪惡的第六槍,牛虻倒下了。但他的幽靈還在歡樂地歌唱:無論我活著,還是死了,我都是,一只快樂的牛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那無辜的耕牛,第一槍應(yīng)聲倒地,又站立起來,它沒有憤怒,仍然紳士般的步履穩(wěn)健如初。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它疼痛難忍,也沒有向人群玩命,只是慌不擇路,撞歪了路邊的垃圾桶。罪惡的第五槍,它悲慘地倒地,身體在血跡斑斑的地面上痛苦地抽搐,最后蜷縮成一個巨大的問號,似問蒼天:余,何罪之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是夜,我為被射殺的耕牛憤憤不平。我在設(shè)想,如果馬路上有一只拖著考究皮鏈繩的純種薩摩耶犬在溜達(dá),還不時用它虎視眈眈的眼神向路人發(fā)威的時候,面對這個身價七八萬元的小玩偶,“安全保衛(wèi)戰(zhàn)”的指揮者也許會暗自思忖,這樣名貴的愛犬肯定出自名門,不能輕舉妄動,打狗還要看主人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勤勞善良的耕牛,你死得好慘!你的無妄之災(zāi),只因為你的主人是老實巴交的農(nóng)民和你俯首甘為孺子牛的謙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今天,我真誠地為死去的耕牛寫下祭文:無論你活著,還是死了,你都是,一頭慈祥、善良的耕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謹(jǐn)以此文了卻這難以割舍的情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寫于2021年清明節(jié))</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