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巴車晃晃悠悠駛出市區(qū)，窗外的樓宇漸漸被山影吞沒。我摘下口罩，深吸一口氣——空氣里開始有了青草與泥土的微腥，像一封來自云頂山的提前邀約。</p> <p class="ql-block">山徑在眼前鋪開，蜿蜒如一條松開的舊麻繩，兩旁是高大的相思樹與野蕨，陽光被篩成碎金，落在肩頭、背包帶、登山杖尖上。我們不緊不慢地走，腳步聲輕，說話聲也輕，仿佛怕驚擾了山里正在打盹的風(fēng)。</p> <p class="ql-block">越往上，山勢越顯筋骨。梯田早已隱去，只剩層疊的峰巒在遠(yuǎn)處靜默鋪展。偶有云絮低低掠過山脊，像誰隨手抹開的一筆淡墨——云頂山，果然名不虛傳，云是它的冠，山是它的骨。</p> <p class="ql-block">終于到了。那塊刻著“第一峰”的巨石就立在山巔，粗糲、敦實，像一位守了千年的老者。有人笑著把自行車高高舉起，車輪在陽光下轉(zhuǎn)出一道銀?。挥腥艘兄^喘氣，汗水順著額角滑進(jìn)衣領(lǐng)，卻咧著嘴笑出聲來——登頂不是征服，是山把我們輕輕接住了。</p> <p class="ql-block">我們圍在石前，展開那面“福建九山徒”的紅橫幅。風(fēng)一吹，布面嘩啦作響，像一面小小的旗。沒人特意擺姿勢，就那么站著、靠著、蹲著，帽子歪了也不扶，太陽鏡滑到鼻尖也懶得推。山風(fēng)拂過發(fā)燙的臉頰，遠(yuǎn)處山巒如浪，而我們，是浪尖上最自在的一粒沙。</p> <p class="ql-block">有人不知從哪翻出幾頂熒光色假發(fā)，往頭上一扣，瞬間笑作一團(tuán)。黃旗在風(fēng)里獵獵展開，“飛人戶外”四個字被陽光照得發(fā)亮。那一刻，什么海拔1175米、什么云頂之名，都退成了背景——我們只是幾個在山頂吹風(fēng)、傻笑、把影子拉得老長的普通人。</p> <p class="ql-block">石上還刻著“云頂山 海拔1175米”，字跡被風(fēng)雨磨得微鈍，卻更顯踏實。我伸手摸了摸那凹痕，涼，粗，帶著山本身的脾氣。旁邊那個小小的電子設(shè)備在陽光下微微反光，像山悄悄別上的一枚銀扣——古老與現(xiàn)代，在這里并肩而立，誰也不壓誰一頭。</p> <p class="ql-block">下山路上回望，風(fēng)力發(fā)電機在山脊線上緩緩轉(zhuǎn)動，葉片劃開藍(lán)天，像在寫一首無聲的詩。山腳下的村落炊煙初起，而我們背包里裝著松針、山風(fēng)、一小片云影，還有石頭縫里鉆出來的、倔強又柔軟的野菊。</p> <p class="ql-block">石碑前又有人駐足合影。他們沒舉橫幅，只是靜靜站著，手指輕輕撫過“第一峰”三個字。有人把水壺放在石上，有人把帽子摘下來扇風(fēng)，有人忽然指著遠(yuǎn)處說：“快看，云又來了?！薄讲徽f話，可它記得所有來過的人，記得每一聲笑、每一次停頓、每一口帶著草香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在一塊被曬得溫?zé)岬膸r石上，我們歇腳。橙衣的姑娘把登山杖插進(jìn)石縫，綠衣的小伙從包里掏出橘子，掰開時汁水濺到手背上，清甜微涼。遠(yuǎn)處山谷空曠，風(fēng)從那邊來，帶著松脂與遠(yuǎn)山的氣息。我們沒說話，只是望著，笑著，把這一刻，連同山、云、風(fēng)、光，一起含在嘴里，慢慢嚼出回甘。</p>
<p class="ql-block">云頂山不是非要登頂才叫抵達(dá)。它在車窗外的山影里，在石碑的刻痕里，在風(fēng)轉(zhuǎn)動的葉片里，在我們曬紅的臉頰上，在背包帶勒出的淺淺印子里——它不高不可攀，不遠(yuǎn)不可及，它只是靜靜等著，等你卸下匆忙，等你走慢一點，再慢一點，等你終于聽見，自己心跳與山風(fēng)同頻的那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