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父親的教育</p><p class="ql-block"> 文/陳金瀚(翰林學士)</p><p class="ql-block">題記：</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父親經常教育我和母親：“人之初，性本善”(摘自于古代蒙訓教材《三字經》)，而今想起家庭教育對人一輩子的影響。思想之余而寫了這篇散文《父親的教育》，以饗讀者。</p><p class="ql-block"> 曾記得小時候，父親教我讀《三字經》。夏夜的院子里，他搖著蒲扇，一字一句地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茍不教，性乃遷……”我跟著念，卻不懂其中的意思，只覺得那聲音像遠處的蛙鳴，綿長而安穩(wěn)。父親說，人剛生下來的時候，心都是好的，后來慢慢不同了，是因為學的、見的、經歷的都不一樣。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遠處的暮色里，仿佛在看著什么我看不見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彼時年幼，不知道“習相遠”三個字里藏著多少人事的滄桑。我只知道，父親教我認字是極耐心的，一個“善”字，他說那是“羊”字頭，下面一張口，羊是溫順的，所以善良的人不傷人。他的解釋未必符合文字學，卻讓我記住了那個字的樣子——像一個人安靜地站著，不張牙舞爪，不咄咄逼人。</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長大了，讀到一篇叫《染織》的文章，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其實是在講環(huán)境的浸染。墨子見過染絲的人，嘆息道：“染于蒼則蒼，染于黃則黃?！苯z還是那根絲，放進什么顏色的染缸里，就成了什么顏色。人也是一樣的，在什么樣的環(huán)境里久了，就漸漸變成了那個樣子。常言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說的也是這個道理。</p><p class="ql-block"> 我時常自我反省，假如說人只是被環(huán)境染成的，那教育是什么？父親教我讀《三字經》，不就是為了讓那根絲不至于隨便什么顏色都染上去嗎？家庭教育，說到底，是第一道染缸的顏色。這道底色染好了，以后再去經歷社會的風風雨雨，總還有一點本來的顏色不會褪盡。這就是為什么如今總說家校合作，說社會實踐，說到底，不過是為了讓一個人在走進那更大的染坊之前，先知道自己本來是什么顏色。</p><p class="ql-block"> “君子居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边@是說好的環(huán)境，人在里面待久了，香就成了日常，反而覺不出來了。反過來說，如果是在鮑魚之肆，久了也不聞其臭。可怕就可怕在這里——人會對環(huán)境失去敏感，無論好壞。所以父親那一遍遍的誦讀，其實是在我還沒有失去敏感的時候，把一些東西種在我心里。等到將來真的進了鮑魚之肆，那些字句會像微弱的香氣，提醒我什么是不該習慣的。</p><p class="ql-block"> 常聽老人言，人生有三重門。第一重是生與死，這是誰都逃不掉的起點和終點；第二重是事與非，這是人在世間行走必須辨別的方向；第三重是善與惡，這是靈魂最終的審判。這三重門，一重比一重難進，一重比一重要緊。父親教我讀“人之初，性本善”，其實是在幫我推開第一道門——告訴我善是起點，是本該如此的事。至于后面兩道門，事與非，善與惡，那就要靠我自己去走了。</p><p class="ql-block"> 學生求知與實踐，都是人生的成長。不論是父母的教誨、老師的指點，還是自己在世事中一點點明白過來的道理，說到底，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明辨是非，探尋真理，剖析善惡，分清利弊得失。父親那點樸素的教導，像是一根線頭，后來我讀的書、經歷的事，都沿著這根線頭慢慢展開。有些事他未必說過，但那種態(tài)度，那種對善的樸素信仰，一直在我心里。</p><p class="ql-block"> 如今我也到了父親當年教我讀《三字經》的年紀，才漸漸地明白，所謂教育，不是把一個人的腦袋填滿，而是在他心里點一盞燈。這盞燈不必多么明亮，只要能照見腳下，讓人在黑暗中知道該往哪里走的方向。父親當年念的那幾句，就是我的第一盞燈。</p><p class="ql-block"> “人之初，性本善”——這句話對不對，其實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你最初的時候，相信你是善的，并且希望你記住這一點。這份相信和希望，才是教育真正開始的地方。</p><p class="ql-block">(2026年3月21日，作于株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