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青春有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九八一年的夏天，空氣里還飄著那個年代特有的質(zhì)樸與熱望。八月十八日，我和好友小惠踏上了東方紅一號長江輪，逆水而上。江風(fēng)獵獵，汽笛聲沉渾，像從另一個時代傳來的回響。我們站在甲板上，看著兩岸的青山緩緩后退，江水在船尾翻卷成渾黃的白沫——那是我們?nèi)松谝淮伍L途遠(yuǎn)行，心里裝滿了對外面世界的想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船行經(jīng)南京、池州，最終在九江靠岸。幾天幾夜的航程里，我們結(jié)識了華東工學(xué)院的黃絢華等幾位大學(xué)生。他們談吐爽朗，眼神明亮，在那個資訊閉塞的年代，他們像一扇忽然推開的窗，讓我看到了大學(xué)生活的另一種可能。我們交換著彼此的旅行計劃，聊著各自的學(xué)校與理想，船上的日子簡單而快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九江搭車到廬山腳下，我們選擇從好漢坡徒步上山。那是一條石階古道，蜿蜒在蔥郁的山林間。我們一路經(jīng)過好漢亭、小天池，最終抵達(dá)牯嶺街。山上的空氣清冽如泉水，云霧時常從山谷里漫上來，把一切都罩在一種濕漉漉的靜謐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山上，我們結(jié)識了一個自稱某軍長兒子的人——張利華。他主動提出做我們的導(dǎo)游，后來雖然被確認(rèn)是個騙子，但平心而論，作為一個導(dǎo)游，他確實是合格的。他帶我們走了許多我們自己未必找得到的地方，講了不少廬山的故事與傳說。如今想來，那段經(jīng)歷倒也多了一層別樣的況味——青春的旅途上，總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留下友誼，有的留下教訓(xùn)，而廬山記住了這一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們游了如琴湖、花徑、仙人洞和大天池。如琴湖形如一把提琴，湖水碧綠沉靜；花徑里曾有過白居易的詩與足跡；仙人洞幽深清涼，據(jù)說當(dāng)年呂洞賓曾在此修煉。第三天，我們?nèi)チ撕犊凇⑽謇戏搴腿B泉。站在含鄱口遠(yuǎn)眺，鄱陽湖煙波浩渺，五老峰像五位老人并坐山巔，而三疊泉的水從高處跌落，聲勢浩大，水霧彌漫。第四天，我們?nèi)チ嗣缽]和廬山會議舊址，那里沉淀著另一個層面的歷史，厚重而沉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晃，四十五年過去了。當(dāng)年的青春年華，那些山間的笑語、江上的風(fēng)聲、夜宿牯嶺街時窗外的蟲鳴，卻一直清晰地浮現(xiàn)在眼前。我常常會想，不知當(dāng)年的黃絢華她們，如今身在何方？是否也會在某個夏日的午后，偶然想起一九八一年的那次相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春若有張不老的臉，那它一定藏在這樣的記憶里——在一艘逆流而上的船上，在一段好漢坡的石階上，在廬山縹緲的云霧中，在所有尚未被時間磨損的真誠與勇氣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春有你，真好。</p> <p class="ql-block">信中有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張泛黃的信封，我至今還夾在舊日記本里。“上海8406信箱8分箱”字跡已有些洇開，像被歲月悄悄洇濕的諾言。原來青春里最鄭重的約定，常常輕得像一張紙，卻重得托得住整個夏天的奔赴。</p> <p class="ql-block">好漢坡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站在好漢坡半山腰回望來路，石階隱入云霧，像一條沒寫完的省略號。小惠在前面幾步遠(yuǎn)的地方轉(zhuǎn)過身，笑著朝我伸出手——不是拉我，是示意我快些跟上，別掉隊。那一刻的陽光斜斜切過松枝，落在他揚(yáng)起的袖口上，也落在我汗津津的額角。我們誰也沒說“加油”，可那條坡道，就這樣被兩個人的腳步，一階一階，走成了青春的刻度。</p> <p class="ql-block">五老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老峰頂?shù)娘L(fēng)很大，吹得衣角獵獵作響。我們坐在嶙峋的巖石上，分吃最后一塊桂花糕，碎屑掉在膝蓋上，也懶得拍。遠(yuǎn)處云海翻涌，五座山峰靜默如初。小惠忽然說：“以后老了，也得來這兒坐坐?！蔽覜]接話，只把那塊糕掰得更小，分給他一半。有些話不必說透，就像山知道云會來，云知道山在等——青春里最篤定的默契，原是不必落款的契約。</p> <p class="ql-block">三疊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疊泉的水霧撲在臉上，涼得人一激靈。我們蹲在潭邊，看水花撞碎又聚攏，像無數(shù)個小小的、轉(zhuǎn)瞬即逝的我們。小惠脫了鞋，把腳浸進(jìn)水里，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快拍！就現(xiàn)在！”我掏出相機(jī)，手有點抖，快門按下的瞬間，水珠正從他腳踝彈起，晶瑩剔透，仿佛時間本身，在那一刻踮起腳尖，輕輕躍過我們。</p> <p class="ql-block">東方紅一號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航靠九江碼頭，我回眸坐過長江上最神氣的船?！蔽疫菑埍”〉拇?，聽汽笛又響了一聲，悠長，遼遠(yuǎn)，像一句沒說完的告別，又像一句剛啟程的諾言。</p> <p class="ql-block">如琴湖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琴湖的水靜得像一面鏡子，我們并肩坐在欄桿上，誰也沒說話。湖面浮著幾片落葉，隨波輕輕打轉(zhuǎn)。小惠忽然哼起一支走調(diào)的歌，我跟著瞎和，跑調(diào)跑得理直氣壯。風(fēng)掠過湖面，把不成調(diào)的歌聲揉碎，又輕輕推遠(yuǎn)——原來青春最奢侈的時光，不過是兩個人，坐在水邊，把沉默也唱成歌。</p> <p class="ql-block">友誼賓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張場券的門票，它被夾在廬山地圖里，和幾片干枯的楓葉一起，成了我們沒赴的約?？珊髞聿哦行坝颜x”，本就不必落座于某場酒會；它早已在好漢坡的喘息里、在三疊泉的水霧中、在如琴湖的倒影下，悄然落座，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坐滿了一整個青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青春有你，真好。</p>